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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托普哈诺夫的末路(第7页)

别尔费什卡很快把酒打来,切尔托普哈诺夫重新灌起了酒。

当时无论何人,只要看到切尔托普哈诺夫,只要亲眼亲眼所见到他一杯接一杯酗酒的那副阴郁而凶狠的相貌,肯定会不由自主地惊骇打颤。夜幕已然来临。桌上点着的蜡烛闪着昏暗的光。切尔托普哈诺夫不再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呆坐在那儿,脸泛红紫,两眼发直又毫无生气,一会看看地上,一会又死注视着黑漆漆的窗户,片刻又站起身,斟上一杯酒,一口气喝完,再次坐下,又目不斜视地死注视着一个地方,又痴呆呆一动不动了,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理智,事实上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了。只是呼吸愈发急促,脸也愈来愈紫红。仿佛在默默下着决心。但这决心使他自己也惶恐和害怕。可他却逐渐地对这个决心以及其形成的心理状态习以为常了。就是这同一个念头一直纠缠他,想毒蛇一样噬咬着他。就是这么一个念头在他眼前变得愈发清晰了。而在他内心深处,在不断发作的酒劲儿的强烈作用下,愤恨之事已变作一种极为残忍的复仇心理,于是他的唇边闪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大笑……

“哦,该动手了!”他用一种煞有介事而又急不可耐的语调说,“应该当机立断了!”

他仰头饮尽最后一杯白酒,走到床头抄起手枪——就是他打玛沙的那支手枪,装好弹药,又多拿几个引火帽装进衣兜,以防万一,留作备用,然后便走向马厩。

切尔托普哈诺夫大步走着,头也不回。玛拉克-阿捷尔——我们姑且这样叫它吧,就一直叫究竟吧——顺从地跟他走着,顺从得象一条狗。这天夜里并不很黑,只是显得有些昏暗。切尔托普哈诺夫还能看见前面一片黑乎乎的树林,也能看清树林那像齿轮状的轮廓。他觉得深夜还有些凉,若不是……若不是他的全部身心都沉醉在另一种强烈的情感中,他肯定会因饮酒过量而烂醉如泥。他愈来愈觉得头重脚轻,血在喉咙和耳朵里直撞,弄得两耳嗡嗡作响,但是两条腿走起路来,尚未打晃,而且心里也还明白前进的方向。

他下了狠心要打死玛拉克-阿捷尔,他脑中一整天都在考虑这件事……直到现在他下定决心要动手了!

他好像没事地干这些,不但镇定自若,而且义无反顾,毫不迟疑,如同履行应尽的义务。他觉得“干这种事”再“简单”只是。干掉这个冒牌货,就一了百了啦,把“一切”都偿还干净了。既惩戒了自己的愚蠢,又能够向那位真正的好朋友谢罪,同时又能够向天下人所有(切尔托普哈诺夫很注重“天下人”)表明:他切尔托普哈诺夫是决不能容忍弄虚作假的,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但最主要的是,他要将自己和这个冒牌货一起毁掉,要不然他再在人世间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这一切荒唐的想法如何浮直到现在他的脑海里,为什么这件事又让他觉得如此简单——那是很难解释的,别人也无从知晓,但又并非完全不可解释,好象是隐隐中的宿命。

因为他满腹委屈,形单影只,身边没有一个亲朋好友,家业破产了,钱也花光了,一文不名了。再加借酒浇愁愁更愁,烈酒使他的血如潮涌,使得他神经错乱。而神经错乱了的人,把最荒诞不经的行为、最乖张可大笑的举止,都看作是有道理的,是合乎逻辑、正确无误的。这时切尔托普哈诺夫正是如此,他认为自己百分之百正确。所以,他才不假思索,心急火燎地要去惩罚罪犯——把那个罪犯枪决掉。可他却没完全明白,他心中所指的罪犯究竟是谁呢?……说实话,他对自己所要做的事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干掉它,必须干掉它,”他只是顽固而又冷酷地重复着这句话:“必须干掉它!”

切尔托普哈诺夫将他的玛拉克-阿捷尔牵到一片树林旁边,这儿有一条小山谷,山谷里一半的地方都是繁茂的橡树丛。切尔托普哈诺夫走向山谷下边……走着,走着,玛拉克-阿捷尔不知被什么给绊了一下,不好一点压倒在他身上。

“想压死我?你这该死的畜牧!”切尔托普哈诺夫咬牙切齿地喊了起来,还不由得从衣兜里掏出手枪,仿佛是为了自卫,这时,他感觉到的已不是冷酷无情了,而是一种特别的麻木之感——据说,一个人犯罪之前只受这种麻木感的支配。但他自己的声音却使他觉得胆战心惊:这种声音在黑漆漆的繁密枝叶掩盖下,在树林和山谷里的枯枝败叶腐烂发霉的气味中,在令人窒息的潮湿气息中,显得十分怪诞而又残忍!

此刻,突然一只大鸟在他头顶的树枝拍打着翅膀,仿佛特意答应他的叫喊……切尔托普哈诺夫全身为之一震,并且瑟瑟发抖。这只鸟让他惊醒,它是他想干的事情的惟一见证者——这是在哪儿呢?在这个荒僻处,他不该碰见任何活物的呀!

“走吧,畜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后放开了玛拉克-阿捷尔的缰绳,并使劲用枪柄在它肩上敲了一下。玛拉克-阿捷尔立即转过身,从河谷里往上爬去……扬蹄摆尾地跑掉了。过了不大片刻,就听不到它的蹄声了。突然一阵风吹来,把所有声音都湮没和带走了。

切尔托普哈诺夫无精打采地缓缓爬上山谷,走到树林边上,沿着大路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心境极是郁闷。他对自己很不满意,心中那一种沉郁的感觉,逐渐地蔓延到他的四肢。他走着,走着,愈发气恼和郁闷,心中很不高兴,肚中又饥肠辘辘,似乎有谁凌辱了他,抢夺了他的猎物和食品……只有未能按计划行凶或是自杀未遂的人,才体会得到这种感觉。

突然啥碰了一下他的后肩中间。他猛地回过头一看……玛拉克-阿捷尔正站在路中间,它一直跟着主人走到这里,还用鼻子碰了碰他……仿佛是向他报告它来了……

“啊!”切尔托普哈诺夫立即喊了起来,“原来是你,你这不是自己找死吗?好,那就来吧!”

一瞬间,他掏出手枪,扣动板机,枪口对准玛拉克-阿捷尔脑门开了一枪……

让人可怜的玛拉克-阿捷尔猛地跳向一旁,扬起前蹄,后蹄直立起来,跳跃了有十几步,就沉重地摔倒在地,**地打着滚,嘶哑地哀鸣着……

切尔托普哈诺夫双手挡住耳朵,发疯般地奔跑起来。他双腿发软,像筛糠一样。他的酒劲、他的仇恨、他愚不可及的自信——都像皮球撒了气一样,一下子消逝无踪了!剩下的只有羞愧的感觉——还有一种意识,一种异常清晰的意识——这下子连他自己也完了,他不知自己干了什么该去干些什么了。

“你有什么事?”这位维持治安的执法者问他。

“大人,请到我们家看一看吧,”别尔费什卡深鞠一躬说,“我家主人潘捷列伊·叶列美奇的情况很不好的,估计肯定会死了,所以我很是担心。”

“怎么?真的肯定会死啦?”警察局长问,语气里有平淡也有惊讶。

“是啊。起初成天灌白酒,直到现在只能躺在**了,瘦得都不成人样了。我想,这个时候他什么也不明白了。什么话也不会说了。”

警察局长下了马车,幽幽地说到:“这么说来,至少应该请过牧师了吧?你的主人忏悔过了吗?行过圣餐礼了吗?”

“没有。”他迟疑地说。

警察局长听了,皱起眉头。“你怎么搞的,伙计?怎么能这样干呢,啊?难道你不明白,这种事……责任重大呀,啊?”

“前天和昨天我都问过他,”侍仆怯懦地说,“我说,‘潘捷列伊·叶列美奇,我要不要去请牧师呀?请你吩咐。’可他却说,‘闭上你的嘴,笨蛋。不归你管的事,你就别管。’可今天我再和他说话,他来回地看看我,微微动动胡子。”

“他喝了许多白酒吗?”警察局长审视着他问道。

“太多了!大人,还是劳您大驾,去房间里看一看他吧!”他恳求地说。

“好,那你带路吧!”警察局长无可奈何地吩咐,就跟着别尔费什卡走了。

一个令人震惊的场面在等待警察局长光临。

就在那间潮湿而又阴暗的后房里,切尔托普哈诺夫躺在一张简陋的破**,**只铺着马衣,枕头是用毛绒绒的毡斗篷卷成的,他的脸色已不再苍白,而是如同死人一样泛着青黄。更为可怕的是深陷在眼窝里的,毫无生气的,暗淡无光的眼睛。胡子乱蓬蓬像一堆干草一样,鼻子更显得尖了,简直就象刀削的一样,还因充血而有点儿发红。他还是穿着那件一年到头不换的短上衣,胸前还佩戴着那个弹药袋,还是穿着那条契尔凯斯样式的蓝色灯笼裤。额上戴着大红顶的毛皮高帽子,直压到眉毛近旁。切尔托普哈诺夫一手紧攥着猎鞭,一只手里握着个绣花荷包——这是玛沙送给他的最后的礼物。床边一张桌子上放着个空酒瓶子。两幅水彩画挂在床头墙上:其中一幅的上面画的是个胖子,手拿六弦琴,认真一辨认,仿佛是聂道比斯金;另一幅画上画着个策马疾驰的骑手……那匹马很像孩子们画在墙上的神话中的坐骑。但那画得非常精细的鬃毛,涂抹的圆斑,还有骑手胸前的那个弹药袋,他脚蹬的尖头长统皮靴和乱蓬蓬的胡子,一看就明白画上肯定是骑着玛拉克-阿捷尔的潘捷列伊·叶列美奇。

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切尔托普哈诺夫缓缓睁开眼睛,黯淡无神的呆滞的眼球先是从右往左转了一下,接着又从左往右转了一下,目光最后停留在访客身上,注视住不动了……在两只黯淡的白眼球里仿佛有啥闪烁了一下,似乎射出了视线。两片青紫的嘴唇也张开了一点,并且发出一种嘶哑的、奄奄一息的声音:

“世袭贵族潘捷列伊·叶列美奇·切尔托普哈诺夫快死了。谁能阻拦他呢?他不欠任何人的债,他一无所求……用不着你们来管他!走开吧!”他的话绝望而又无可奈何,还有悲伤。

他想要举起那只执鞭的手……但却是徒劳的挣扎!两片嘴唇又合起来了,眼睛也阖上了——切尔托普哈诺夫挺了挺身子,挺直后就不动了,又把双脚向一起靠拢,便在他那张坚硬的床铺上直挺挺地躺着,等待着死神的光临。

“他死了以后,来通报我一声,”警察局长从房间里往外走,低声地吩咐别尔费什卡,“我看,立刻就该去请牧师了。必须按规矩办,得给他涂圣油。”随即别尔费什卡就去把牧师请来了。翌日清早就通报了警察局长,昨夜潘捷列伊·叶列美奇就病故了。

殡葬之时,只有两人护送他的棺材:一个是侍仆别尔费什卡,另一个是犹太人列伊伯。不知是谁把切尔托普哈诺夫病故一事告诉犹太人的,他不能忘记自己的恩人,所以特地跑来送葬,以表最后的感激。

18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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