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里的水涓涓流淌,带来几分清凉的意味。我简单梳洗一下,最后拾起那堆劣质化妆品,认真地描画。
小镜中年轻的容颜,依旧白皙鲜亮,晶莹的眼,细长的眉,尖尖的下巴,分明还是自己。配上狭长眼线,目光高贵而迷离。可是我知道,从这一天开始,我不再是千金小姐宋莞凝,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装扮好自己之后,姚莹的戏还没有演完。
"嗬,这媚人的功夫,还是留着给客人用吧,哥哥我可没空陪你了。"那人揩了油之后便想走。
"姐妹们,我们快一起求求这位爷,放了我们吧,做牛做马都可以……"姚莹见他要走,一把扯住他的衣角。女人们听了她的话,纷纷围过去哀求。那男人不耐烦,抬脚踹倒好几个,说:"不想死的就打扮得漂亮点,把客人伺候好了,也许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可是女人们还是不死心,甚至有人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咚咚地磕头。化好妆的我坐在角落里,垂下眼。世人总说求人不如求己,可是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或许求人也只是心灵上的一种宣泄而已。
姚莹站起身,整个人吊在他身上,一脸乞求,是男人看了怕是都会心生恻隐。那人又在她身上摸了摸,惋惜地说:"要是卖去马来西亚,我或许还能给你找条好路子……可是现在买你们的是葵哥,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说着,一把将她甩开,吆喝道,"打扮好了快点上岸,晚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摔门而去。船舱里的哭声还没有退尽。
我站起身,在众人惊异的眼光里,款款走出门去。
3
夜风微凉。
清新而凉薄的空气吸入肺腑,翻起层层凉意。我沿着简陋的木质栈道走上岸去。在船上不知道被囚禁了多少天,如今仿佛是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码头的灯光泛着橘色,一个喽啰模样的人守在一旁。我昂首在他面前走过,他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我,竟没有半点阻拦。
食指上的钻石戒指折射出耀眼光芒,此时身穿曳地长裙的我,就仿佛回到了Ball场,杜渐伦在人群里等着我,他会小声在我耳边说,今夜我的凝儿艳压群芳,又是最美。
想到他,我还是有瞬间的失神。转眼已经走到一群车子中间,前方忽然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藏到车后。
"洗胃的医生和仪器都安排好了吗?"听声音,应该是方才在船上买我们的那个人。
"安排好了,就停在新星公园的树林里,二十分钟就能开到……葵哥您真是英明,竟能想到一招。那帮越南仔怎么也想不到,您亲口喝的酒里会有毒。"
"哼,李御可是道上这两年崭露头角的人物……别光顾着拍马屁,把红酒和女人给我准备好了,要是这次做不掉他,以后可是个大麻烦。"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那批货里虽然有几个好货色,可是毕竟生涩,未必能伺候好他们。葵哥花大价钱买她们,倒不如找几个夜总会的小姐来得快吧?"
"是不是我做事之前,要先给你交代一下?"葵哥的声音云淡风轻,但我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十分不悦。
那人急忙惶恐地说道:"小的知错了,应该做好分内的事,小的不该擅自揣测葵哥的意思。"
"嗯,你跟了我许多年,教你一点也无所谓。"葵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听起来喜怒莫辨,说,"这种事,做熟不如做生。小姐们是本地的,总会有些社会关系,遇到麻烦的,又失踪又报案,搞不好就留了祸根。这批货就不同,凭空消失了也没人知道……至于生涩嘛,呵,灌点药就是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过头,在车子的缝隙里看到方才船上的那个喽啰,他正在四处找着什么,想必是来寻我的。
如果让那两个说话的男人知道我躲在这里偷听了这么久,恐怕会杀我灭口。想了想,我站起身,挺胸抬头,落落大方地走出去。
微弱的灯光下,一辆加长房车停在那里。车门敞开着,那个被叫做葵哥的扎马尾的中年男人正跷着腿抽雪茄,身边站着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低眉顺眼的样子。
他看见我,似是有些惊讶,从上到下打量着,最后把目光停顿在我的食指上。
我表情恬静地站在他面前,心中暗自后悔,这枚戒指果然惹眼,早知丢掉它就好了。杜渐伦曾给我的一切,如今都成了负累。
这款戒指是巴黎设计师FloraOu的作品,是一条海豚首尾相接的造型,两只眼睛是由蓝宝石切割成的晶体形状,海豚全身嵌满了碎钻,海豚头由一颗十克拉的全美方钻分割而成。世界上只有三枚,它还有个对我来说极为讽刺的名字,Thememoryofthesea,海之记忆。
而杜渐伦,也的确在这茫茫大海之上,给了我这辈子最深刻也最残忍的记忆。
葵哥将目光从我的戒指上移开,探究地看着我,声音颇为温和礼貌,说:"你是谁?"
我思索片刻,无辜地眨眨眼睛,做一个探询的表情,打了个手势,用手语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这时,忽然有人自后狠狠抓住我的手臂,船上那男人终于找到这儿来,看见葵哥,赔笑解释道:"刚才发现少了一个,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
葵哥这才恍然我的身份,面露一个惋惜的表情:"姿色可真不错,可惜是个哑巴。一会儿多给她灌几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