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忘川
叶一勋吐出胸口哽住的一口气,信手从地上捡起一件外衫穿上遮住了伤痕,居然笑了笑:“你知道吗,在叶一勋的记忆中,是一直都把你当作恩师看待的,虽然你只是收他为徒,却从未有一天,真真正正地把他当徒弟看待过。你可还记得,你是怎样将他扔在深山中在狼牙下逃命,罚他跪在冰湖之上落下了腿疾,最后扔进了迷魂林,再不管他的生死的吗?以前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我师父会这么对我,原来你不是我师父,你只是来寻仇的。不过我不怪你,你说的对,我是欠了薰儿的,该还的,我不会不认。离泽,这一世,我和你一样,会保护好薰儿,再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甚至不会让她记起千年之前的一切不堪和苦痛,只让她开开心心地做离珈瑜,做她的离珈瑜就好。千年之劫,若仍只是献祭,我会一力扛下。”
火鞭忽的落下,地上滚几圈碾灭了火苗,变成了焦黑的一条残鞭。
离泽此时的脸色竟比那鞭子还要黑上几分:“不死狴犴,为什么你千年之前不说这样的话?”
叶一勋黯然道:“当年我没看清自己的心,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在乎什么。我后来其实后悔了的,否则我也不会在忘溪源头陪伴薰儿一千年,尝尽天雷轰顶,忘溪水腐蚀皮肉的自惩了。”
“那你现在,可看清自己的心了?”
“看清了。”
“只可惜,已经晚了。”离泽苦笑一声,“薰儿她,应该已经恢复记忆了。”
想起曾经离薰儿痛苦的样子,被重伤的时候,不被信任的时候,失去殇儿的时候……叶一勋跌坐地上,他不敢想象了,记起一切的离珈瑜,是否还会做他的妻子,只是叶一勋的妻子,离珈瑜。
这里,竟然是真的深不见底,离珈瑜觉得自己一直不停往下落,都落了好久了,仍旧没有落地。
离珈瑜都有些泄气了,以为自己真的掉入了无尽深渊,或许这辈子都要在往下掉落中度过了,没想到后背忽的触到一丝湿冷,反应过来,已整个人没入了水中。
更贴切些,或许该称作海水,因为她措手不及,喝了满口的腥滑。
没想到,深渊的底居然是一片汪洋,而她落下的地方,真不巧,是海中心。
离珈瑜奋力游着,四肢慢慢无力,脑子也跟着胡思乱想起来,自言自语道:“离珈瑜啊离珈瑜,没想到你最后既不是被饿死的,也不是被摔死的,而是被活活淹死的啊……叶一勋,狗东西,都怪你,关键时刻不见人影,害我一个人孤军奋战,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巴拉巴拉念叨了一堆,海水趁势又灌进去不少。
离珈瑜悲愤地想,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嗦的一面,她自己都没想到。不知道是不是跟叶一勋在一起呆的太久了,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能自娱自乐,都不太像她了。
曾经的离珈瑜是什么样子呢?呵,都有些记不起来了,大抵是不像现在这样的。
不过她却记得叶一勋曾经是什么样的,玩世不恭,风流花心,到哪里都有美人陪伴在侧,在洛阳叶门的时候是自称侍妾的怡翠,到了京都,又是青楼花魁水灵。
前赴后继,永远不缺人陪伴,不像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孤独了近二十载,又或者是,生生世世。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叶一勋是在鲍参翅肚对面的屋檐下,那一天漫天大雪,她蜷在石板上,冻的人事不醒,而他是华服加身的富家小少爷,口口声声叫她小乞丐,却要将她这个小乞丐带回家去。
他说,你当我妹妹好不好……天知道,她其实有多么想说好,可是她拒绝了,因为不想当小乞丐,因为心太高傲。
若人生活得卑贱,她宁愿一死,尤其是,在他面前。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她都常常在想,自己现在是堂堂秋水山庄的大小姐,若是再见到当年的小胖子,她会对他说什么。
世事难料,再见面,在鲍参翅肚的厢房之中,她什么都没说,而他,是根本没有认出她来的叶门少门主,父亲定给珊珊的未来夫婿。
一晃十几年,他们都长大成人,离珈瑜没想过自己会再见到叶一勋,可偏偏在一品茗香外面,她最狼狈的时候,又见到了他。
那时她受了伤,但伪装的很好,自三楼而下见了许多人,只有他一眼瞧出她的不适,知道她受了伤。
当时她与他撞了个满怀,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仿佛一放开手就会永远失去。为了尽快脱身,她不得不一脚踹在他腿上让他放手,但她骗不了自己,他放手的那瞬间,她有种心脏停跳的感觉,好像是终于等来了等待千年的人,却又失去了一般。
曾经的小胖子,那个说要一直陪着她,那个说一直都需要她的陪伴的小胖子,冰天雪地许下的誓言,不过是没有温度的字眼拼凑的虚假谎言而已。
叶一勋花名在外,她亲眼看到的,也不再少数。
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子,皆拥有一张俏丽的容颜,弱质纤纤的让所有男人看了都想要去怜惜。而她是离珈瑜,需要伪装,需要坚忍,要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强大的不用任何人怜惜保护,可如果她也像怡翠水灵一样,是不是也会有人这样疼惜她?
去鲍参翅肚寻珊珊的那一次,看着叶一勋抱着水灵,那一刻她竟不自觉的由心底衍生出嫉恨,非要用最刻薄的言语才能压制的住。
青楼,妓女,人尽可夫,所有不堪的字眼瞬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起初还能将所有不满归结于对爹娘明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爱情却守不住天长地久的扼腕,可是现在,现在……
原来只是一个托词,那些嫉恨,竟是为了他么?
擂台比武之上,叶一勋带着银色面具,谁都没认出他来,可是她却是早早就看出来的,只是一直,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叶一勋在她心中,竟已经这样记忆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