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也并不公平,”江与青轻声回应,“广陌前辈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就是他这种烂好人的性格,让我觉得最难办。”周方琦略带惆怅地喃喃道,随即自我打断:
“说回正题吧。你发给我的那几家私人医院的资料我都看过了,我赞成你选的那家,不过转院的安排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转院的决定,是江与青、周方琦、唐希介和赵安世四人共同商议后一致通过的。
江与青是出于对病人状况的考虑支持转院,这能让连云舟尽可能远离异能局和过往生活的阴影,换个环境,安心调养身体。
两人又讨论了半晌,确认了最后的细节。谈话接近尾声时,周方琦整理着资料问道:“最后还是决定,住院期间禁止任何探视?”
“我是这么想的。”江与青斟酌着回答。
其实她本想更坚决一些。病人的身心都太过脆弱,巨大的压力、愧疚、愤怒或悲伤都可能让病情反复。在身体好转之前,最好不要再承受任何情绪刺激。
他需要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只接触柔软、温和的事物。
周方琦曾对赵安世说过:如果再把人送进来抢救一次,她绝对救不回来了。这一次她勉强救回来了,但下一次,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
“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周方琦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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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治疗中心、转往私人医院之前,连云舟始终未能恢复长时间的清醒。他只是偶尔在漫长的昏迷中短暂醒来,迷茫地转动眼球,似乎对自己所处的境况不甚明了,随即又被虚弱的身体拖回昏睡之中,完全依赖医疗设备维持生命体征。
除了必要的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探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都只能隔着玻璃窗静静看上一眼。
即便有着这样的限制,异能局的高层几乎都陆续来过了。
每当周方琦出入病房,撞见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同事时,她总忍不住想: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在认知屏蔽装置的作用下,他们无法记住病人的面容。能留在记忆里的,大概只有那具被管线与医疗仪器包围、消瘦不堪的身体,那具连胸膛的起伏都需依靠机器才能完成的身体。
她不由自主地想,连云舟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异能局工作的机会了。
哪怕投入再多的资金、异能,再怎么精心照料,他大概也难以恢复到能够承担工作的状态。而且,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也不会有人愿意再劳累他出山。
除非未来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否则,这很可能就是异能局的这些人,最后一次见到广陌了。
所以,这就是广陌留下的最后印象吗?
苍白的、脆弱的,如同倾颓的高山,又似将融的新雪。
那连云舟自己呢?他会希望给这些老朋友留下怎样的印象?
他会愿意以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局长形象,长久地活在他们的记忆里吗?
在异能局现任的高层中,最后前来探望的是楚铁。
当时周方琦正在病房里为病人的出院做准备,见楚铁到来,便匆匆走到病房外。
她站在病房外,站在楚铁面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楚铁笑了笑,说道:“没事的,就喊前辈好了。”
往日里要喊他一声局长的。可如今,那位被全局上下深深敬仰的、永远的局长正躺在里面,即便是向来严谨的周方琦,也再难叫出那两个字。
周方琦呐呐地喊了声“前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楚铁毕竟是她的上级,之前向她施压之后,自然能调阅医疗记录与诊断结果。以他的人脉,得知医疗部门内部关于自杀未遂的推测,也并非难事。
周方琦沉默着,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他。”楚铁开口宽慰道。
一阵沉默在病房外蔓延开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接到那个消息时,是什么感受。”楚铁忽然说道。
他叹息一般地说道:“我的话,我一开始很惊讶,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
周方琦低下头。楚铁见状,轻轻笑了下:“啊,看来我们有一样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