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行嵌至远山的青边里时,晚风习习中,我们进了赵庄。王强说:“少奶奶。”他多时不这么叫,又如此称呼我,“你肯定要去见的人就是西河镇张万山的弟弟张万河吗?”
我怪他怎么不说点儿好话,说点儿鼓动人心的话,说点儿令我开心的话。原打击我大海捞针,现快见到针、摸到针了,又泼我的凉水,你什么意思嘛?你是巴不得我一辈子见不到他是吧!还是不……我本欲说出还是不甘心当初你救过我向我求婚我没答应嫁给你这句话,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对好人王强太刺激了,太冤屈他了。但激动中的快人快语还是将他好一顿数落,弄得王强很不好意思,只怪善良心实的男人,虽懂得包容大度,却不太懂得女人心,尤其是处在刻骨铭心相思中的女人的心!女人心才是海底针,使人难见难摸!她思想极致时,陷入沉思深处时,她欲追求所爱的东西,假的都会要去当真啊!不然,人们总说,那失恋中的女子,傻的痴心的多呢!好在我傻是傻,痴是痴,但我不会疯傻、疯痴,我更敢爱也敢恨。
王强作为一个了不起的有理想有追求的侠义男人,他了解我的行为,同情我的命运,却还不十分懂我的心。他没想到,他一句随便的大实话会遭致我的激烈批评和数落。弄得不好意思的王强,忙朝我又是少奶奶,又是开梅姐地赔礼道歉。
我便转笑着对他说:“王强大哥,算了吧!对你念及小翠的情分,又陪我寻人有功,不计较了。”我不该无意之中提到小翠,忙中出错,真有些自责。坚硬的汉子便落泪了,他肯定又去围着她想了许多许多。我怕他也陷入情感深圈,像自己一样难以解脱,便在岔开话题突然问道:“昨天,你是怎么知道陈红梅与我进了岳州城的?”
王强说:“我奉老板吩咐事情,便连夜找陈红梅,先到了陈家庄问婆婆,得知你俩扮装成小夫妻到岳州找人,便紧随而至。轮渡口查得紧,我将磨刀工具寄了,扮成叫花子,把老板指示放进棉衣袖套内藏牢,说我本是住在城内的,他们不得不让我上船。我躲过了他们搜查,上了岸。我远远地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俩来到这大市场附近,待你们用完餐,我才进来。”
我说:“王强大哥,你干这种行当的生意,真是找着用武之地了。前两年,你知道我有生死大难,出其不意救我于绝处。今日,又知我有急难之事,帮我于急需之时,你耳灵、信息多、腿长、应变能力强,又豪侠仗义,你们老板真是慧眼识大才啊!意义也远比张万河他们做茶叶药材生意大哩!”
正说着,孩子指着一家破旧的门楼说:“叔叔,太太,到了。”还叫了声:“张叔叔,有两个不认识的人要找你!”“谁呀,小狗仔!”
“你出来,就知道了唦!”
一会儿,一个长身个子的英俊青年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头一眼望去,我便欢喜不已,是他,是他,是那揪心的冤家!我连忙迎了上去,叫了声:“万河!你让我寻你寻得好苦啊!”说着就准备赴进他的怀里大声哭诉!这张万河见状,太感惊讶,连忙躲闪:“你这女子,你是谁呀?你要找我,为什么呀?”
我还把他当真,埋怨道:“万河,才几年功夫,你难道就都忘了么?还记得徐嫂冒着一死送你出逃么?还记得那离奇的婚配么?还记得你被逼出走给我留下的信么?还记得……我是开梅,阳开梅呀!”
这张万河仍不为所动,且距离越拉越远了,他说:“你说的我怎么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对劲啊!”
这时,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王强插话说:“张万河,什么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对劲?张家二当家的,你别装,少奶奶且能随便认你?跟自己生儿育女的丈夫,她难道会认错、看错人吗?”
围观者中有男女村民帮我议论说:“是啊!女人怎么不认识自己的丈夫呢!”
这张万河不慌不忙,站在远处大声说:“你这女子,你真的认错人了。”他对议论的村民说:“你们别瞎起哄,这女子有神经病,她在乱认人了。”
有村民便说:“张老板,那同来的人肯定是她娘家什么人,难道也会认错?是你负心了吧!”
这个村的村民还是蛮仗义的,我内心感激他们!于是,我也提高嗓门大声说:“张万河啊,我怎么会认错你,你烧成灰了我也认得出来!你莫不真的忘恩负义了吧?在外有了新欢,不认结发妻子成了陈世美吧!西河镇的张万河,你变得真快啊!”
有仗义的村民便借势说:“快把这茶叶贩子赶走,别在我们这里带坏样了!在外发了,连老婆孩子也不认了!”
这张万河百口难辩,但他只觉得更诧异,于是慢慢向我走近来说:“妹子,你真是将我弄进斗桶里了。我是叫张万和不假,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张万河呀!我也不是什么西河镇人,我是下平乡羊头岭人。我的伙计做得证,但铁兄肯定是把河与和听混了,才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的!”
正好,铁姓汉子也赶来了,对事情作了一番证。然后,他道歉说,是他把人名搞混了,平日叫人也从不区分音同字不同的!这真是解铃还得系铃人!
我一时大跌眼镜,显得十分尴尬,千辛万苦找来,竟然是个假的!王强也说:“也许还真是弄错了!把假的当真的了。”看热闹的村民也就慢慢没了劲,有的还向茶叶贩子赔礼,有的则谴责我想男人想疯了!
至此,我想他,真的是想疯了!我没有失去理智,我仍不甘心。为什么他与万河长得那么相像,像双胞胎无二样呢?他是否真的是变了心,在百般否认呢!铁兄是否也是被他蒙了呢?于是,我提出最后一个要求,让他脱下上衣,看看他的前胸。张万河的前胸右乳上长了两颗黄豆大的黑痣,这个应是无人可替代的!
看热闹的村民又重新聚拢来,有的下三烂男人乃至叫喊:“这娘们,你干脆让他脱了裤子,这就看得更清楚了,就更能证明是不是你男人了!”
这个张万和见我纠缠不休,骂了声起哄者的无聊后,为让我死心回头,他即刻满足我的要求,脱了上衣,**出前胸,果然什么都没有。我这才在王强的陪护下闷闷不乐地离去。这时,铁姓汉子和这位能以假乱真的张万和反倒热情邀我们重回野鸡坪做客,将我们安慰一番。我们谢绝他们的好心,匆匆离开了赵庄。
竹篮打水一场空,满怀希望又成泡影,错认夫君让我蒙羞。
这之后,我寻找张万河的心仍是一直没死,仍是愿去大海捞针把夫寻。我比孟姜女要苦多了,她找范喜良还有万里长城的大目标。我没有,我是海找,唯有心事千千结,唯表血泪万千行,唯有真情永不变!我记起他临逃走前,好心的徐嫂对他说的,让他寻找能为天下受苦人说话办事的地方去投靠,我虽不知就是共产党领导的穷人造旧社会反的队伍,但那应是可靠之地。我虽受了这又一次寻人失败的挫折,但想到这,心中又升起了希望和信心。
于是,我不顾义姐、婆婆和王强的反对,只身一人又去了湖北的洪湖、湖南的平江、浏阳,还有江西的吉安、长冈。我寻访遍了、打听遍了,仍是无他下落,我的心沉到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