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村夜话
1、小学校里的第八个民办教师
树生的干亲是村东头那棵老槐树。
这拜寄人该叫干爹叫干爹该叫干娘就叫干娘,拜寄一棵槐树,叫什么显然都不合适,反正只要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襁褓中的树生因为莫名的哭闹不休,爹在茅厕墙上贴了“天黄地绿小儿夜哭”,君子念过也不灵,娘着急上火没办法,请来算命先生说树生命带“关煞”,就将他抱到槐树下,然后点燃香烛,敬上刀头,再给槐树披上一段红绸,娘俩一同跪在树下,托人给儿子起名“树生”,就算是认了老槐树作儿子的“保爷”。
娘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不乖了,就是这样做的。
虔诚的娘以为,把儿子拜寄给老槐树,儿子能像大树一样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茁壮健康,长命百岁。
……
亲友们叫着树生,直至长到六岁多爹送他去上小学,注册时让老师记上“施扬”两个字,于是,树生便有了学名。
施扬就是树生,树生就是施扬。
每一个人都是由故事组成的。每个人都年青过,都有自己年轻的故事。
现在就让我将施扬年轻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
这要从一九八零年八月说起……
那一年,施扬还不满17岁,参加高考与全班同学一起落榜。
站在爹身后低着头耷拉着眼皮,施扬向爹报告完这足以让自己脊梁弯曲的结果,杵在这边厢惶恐愧疚不安着。
爹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立马写满了失望和愠怒,嘴里好像不出气了。
爹沉默了。
……全村近百户人家,供儿子上完高中的老子是第一个。你每次回家讨要生活费时,我都告诉你要好好读书好好读书,只差把老子的这张嘴挷你身上了!唉,这家伙自己成不了龙不说,也让老子成不了仙了。娘的,老子我容易吗!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爹在心里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臭骂这不争气的儿子一顿,以泄胸中这口恶气。
舐犊情深,恨铁不成钢,这种沉默的对抗往往蕴含着父子之间爱恨交织的战争。
两个月后的一天,族中大哥,也是马鞍小学的老民办教师八斤告诉施扬,马鞍小学要招聘民办教师两人,有十个人报名了。录取后先试用半年,试用期间只有工分,没有补贴。叫他也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考上。试用结束如果能留下来,一个月有补贴七八元,另外生产队每天按全劳力给十分工分。
犹如夜行人见到萤火虫,虽是小虫之光,也算是一线光明啊。
现如今,本就贫困的家因为自己上学读书弄得一贫如洗。如果能先当民办教师,每个月有七八元收入,能买八九斤猪肉或是一百个鸡蛋。另外生产队每天按成年劳动力给十分工分。
看来,这是施扬眼下唯一的一条出路。
当了民办教师,每天有两三毛钱可领,有工分参加生产队的粮食分配,还可以顺便让爹咽下那口随时会喷泻而出的怨气,免得他恼怒着一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
施扬报上名,考了试。
天可怜见,这一次,他收到了盖有滇东北堂琅古城县教委鲜红大印的民办教师聘书,成了学校里的第八个民办教师。
教书毕竟不是街头转角处等待临时雇佣的农民工,甩开膀子、俯下身子就能干活。对于如何才能教好小学生,其实他不懂。
施扬的小学、初中、高中,是在马鞍生产大队完小、六和公社中心完小附设初中班、堂琅古城县一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