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赤眉血溅长乐宫
从此以后,刘盆子说什么也不到大殿里去了,每天哭哭啼啼地要离开这深宫大院,常常夜里做噩梦,有时从噩梦中醒来,大哭大叫着要去当他的“牛吏”,樊崇无法,只好请来巫师作法祛邪,然后又让两个黄门郎每天夜里陪伴着刘盆子睡在一张**。可是,三天过后又哭闹不止,最后干脆搬到大殿上边的上观阁内不再出面朝臣。
当时宫廷内尚留下不少更始朝廷来不及逃走的宫女和内监,他们被幽禁在后殿的大院中,没人管没人问,饿得实在不行了,只好挖草根充饥,或者下到院子中央的水池子里捞鱼吃。刘盆子好奇地趴在上观阁的窗户上向下望去,只见院中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尸体,吓得他脸色大变,正准备缩头回身。但还是被那些饿极了的宫女和内监望见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小孩子是干什么的,立刻犹如饿鬼般地扑到窗户下边,乞求给他们扔点吃的。
刘盆子毕竟是个小孩子,见他们那面黄肌瘦的惨状,忙让黄门郎找来一些食物从窗户中扔了下去。看他们争抢食物的情形,觉得挺有意思,让黄门郎从此以后天天往下投掷食物。刘盆子当过“牛吏”喂养过军马,知道人兽同源,即使喂养鸡鸭般的投掷食物,他也要让这些宫女内监们活下来。
新年到来之前,长安城内已做好了庆贺的准备,这天樊崇召集众将领商议,一是在长安城里过第一个新年,要隆重热闹,二是新年过后的发展方向。刘盆子虽然坐在御案后面,但心思早已飞出了殿外,飞到了上观阁后殿的大院中那些争抢食物的宫女内监们的身边,飞到了哥哥刘恭的面前。
进驻长安的几个月来,刘恭目睹了赤眉军治军不严,军纪涣散的所作所为,知道赤眉军难成大业,必然要失信于天下,最终将以失败而告终。一方面担忧自己的性命难保,更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弟弟刘盆子。不管怎么说,刘盆子好坏应了个皇帝的名声,赤眉军兴盛,他掌不掌权都无所谓,可赤眉军将来一旦失败,他当然就是罪魁祸首了,必然罪在不赦。
刘恭在绝望中,还是把赌注下在了刘秀身上。他听说建武皇帝刘秀是个仁人君子,待人宽宏大量,只要能表示出投降的诚意,保全性命或许还有可能。于是他暗中教导刘盆子,让他做好准备,将来赤眉军一旦失败了,若他被建武汉军生擒活捉后,首先要把传国玉玺献给建武皇帝,并且还教给他如何行跪拜大礼,如何说请罪的套话,刘盆子一一记在心里。
刘盆子虽是一朝之君,但他对皇宫的生活早已厌烦无味,特别恐惧的是众臣朝拜的大殿之上,可樊崇非但不放过他,每次盛典都抓住他不放。早已命令,按照新年庆典礼仪,摆开大盘的猪羊肉,打开坛坛美酒封口,让大殿沉浸在香气缭绕的强盛气氛之中。樊崇特以盛装裹身,派人将刘盆子请来,让他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上,接受众臣的朝拜。
樊崇让他来,他又不敢不来,只好心惊胆战地拉住哥哥刘恭,非要他陪自己坐在一起,不然不上朝。樊崇实在没办法,只好同意刘恭陪着刘盆子坐在御案后边的龙椅上,接受大臣们恭恭敬敬地叩头拜贺:“唔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盆子傻坐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刘恭附着他的耳朵说,快说众爱卿平身。刘盆子猛然所悟:“哦,众爱卿平身!”
众位大臣瞪了一眼刘盆子,气哼哼地站在一边。
朝拜结束后,刘盆子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刘恭偷偷地扯了一把弟弟的龙袖,刘盆子以为让他脱下龙袍,急忙起身脱衣,刘恭慌忙将他按坐在龙椅上,失口替弟弟开脱道:“今天是年末喜庆,承蒙诸位将领的美意,把我弟弟推立为皇上,不过他还是一个孩子,德行浅薄,恐怕难以承担重任,还是请诸位将领另外选择有贤能的人来坐这个位子,免得耽误赤眉的前程。”
“既然让人家坐那儿,就是代表皇上,金口玉言呐!”樊崇不但不怪罪,反而怒目而视诸位将领,他知道是自己的手下人胡闹吓怕了皇上,可不能因为这而伤了弟兄们的和气。这话又说回来,情急之下我现在到哪儿去找个能说会道的皇室后裔呢?刘盆子就是再无能,自己也要当一个明君将他供起来,因为全国上下都知道自己拥立了个刘盆子当皇帝,忽然给免掉了,未免要招人嗤笑,于是他忙上前一步说:“惊吓了陛下,都是俺们这些人的过错,特别是我,不能很好地管束手下,罪责在我,跟皇上没关系,皇上还是安心当你的皇上,以后我把他们管束严厉些就是。皇上,还是请您下旨,咱们这就开宴吧?”
刘恭望着那些仍怒气不息的将领,又推辞一句说:“我不敢责怪诸位将领,我只是说我这个弟弟,他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来坐这个位置。”
这话虽然说得谦恭,但急着要吃喝的赤眉将领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哪还有心思听他在那里信口开河。有的人竟不顾樊崇利眼冷目,气冲冲地高声大喊:“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这里胡乱啰唆!俺们立他当天子,是俺们的意思,管你屁事?再敢在这儿胡言乱语,小心你脖子上的脑袋!俺们给皇上磕头,你他娘的占什么便宜,快他娘给老子我滚下来!”
刘恭知道这帮人无章无法,一旦火气上来,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不敢再多说一句,起身站到一边去。刘盆子听他们的话音,误以为他们又要和上次一样要动武了,顿时吓破了胆,看着站在一旁默默不语的哥哥,六神无主之下,无所适从地从御座上跑了下来,趴在台阶上给大家连磕几个响头,然后从腰里解下玉玺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痛哭失声地要将玉玺还给樊崇:“诸位将军,你们先别动手,听我把话说完。你们推立我为皇帝,我实在感谢不过。可是,我,我已经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皇帝了,可听人家说,如今各地仍然是乱哄哄的贼人四起,咱们设立的地方官员根本管不了地方,他们给朝廷贡献的财物,还没送到长安就让人给抢了去。并且如今咱们四下征战,得罪了许多人,百姓和官吏都心怀怨恨,这都是我这个皇帝当得不好,请大家还是重新换个人吧。我,我……我知道我自己没有能耐,情愿让位,并不是大家逼迫。还是请大家可怜可怜我,让我仍旧当我的牛吏吧,我实在不愿再坐这个位置。”
刘盆子眼泪鼻涕糊满了脸,倒真地让那帮怒目圆睁的将军们悯心怜怜了。樊崇心里想,好歹人家是个皇帝,就这么无法无天地让他受委屈,实在有损于赤眉军的名声,愤愤地冲众将领“哼”了一声!即快步上前把刘盆子扶了起来,连推带抱地送回到御座上,满脸嬉笑地哄着说:“陛下,这都是俺们这当臣子的不是他娘的东西,惊吓了陛下有罪。陛下,您坐好了继续当你的皇帝吧,以后他们谁敢再撒野,看我怎样收拾他们!”
樊崇边哄边把玉玺重新给刘盆子系到腰间,刘盆子仍然哭个不停,樊崇冲下边的将领们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家领会他的意思,一起跪拜御案前请罪:“陛下,臣等有罪,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刘盆子这一闹腾,还真管了点事,樊崇把怨气全都泄在了众将领们的身上,当着皇上的面,怒颜大发地冲众将领狠狠地斥责了一顿:“回去好好管束管束自己的部下,再不许在陛下面前撒野,更不许到街上去闹事、抢劫!”
随之,樊崇又让皇上颁旨,向长安百姓宣布:“我赤眉军已经知错必改,让大家放心上街上做买卖,好好过个新朝的第一个新年。”
然而,皇上的话,全被野蛮成性的赤眉军当成了耳旁风,军纪丝毫不见好转,该闹事的仍旧闹事,该抢劫的仍肆无忌惮。长安城依旧如人间地狱般,百姓们仍提心吊胆地躲藏在家里,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唯恐哪一天大祸降临、家破人亡。
新年过后没几天,赤眉军储存的粮食渐渐用尽,为了维持生计,樊崇命令赤眉军出城筹措粮草。邓禹得知探马禀报,知道时机已到,立刻率兵靠近长安,伺机进攻。
没有粮食,赤眉军上下顿时人心惶惶,邓禹的兵马又从西边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更让赤眉军感到惊恐不安。于是,赤眉军便在樊崇的率领下,把长安城内的金银财宝搜刮一空,一把大火烧了宫殿,用三匹马拉着一辆车子,让刘盆子坐上,刘盆子虽人在车内,但心里仍惦记着上观阁后殿大院中,那些争抢食物的宫女内监们,再也没人给他们投掷食物了。
樊崇命令拔起营寨,出东门向后退却。一路上,他们从南山转战各郡县,在郧城和更始皇帝麾下的大将军严春相遇。严春自从更始破亡后,一直拥兵自重,独霸一方,谁也不隶属。两军接战后,没几个回合,严春就寡不敌众,战死在乱刀之下,赤眉军就此占领了安定郡北地,掠夺粮草,暂且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