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励壮志和衷共济
邓禹向来沉稳慎重,虽然他也在心里暗暗为刘秀鸣不平,但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争强斗势的表情,依旧神态安然地站在那儿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发牢骚。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耿弇实在沉不住气了,圆瞪着两眼冲众人说:“不行,我这就进去,不管它温明殿火坑也罢,深渊也罢,就是砍头掉脑袋,也要和明公谈谈,这事再拖延不得了!越拖对我们越不利。”
朱祐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冒这个险,因为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挨了刘秀的一顿训斥,仍心有余悸地说:“这个险冒不得,明公现正在身心焦虑之际,你去贸然打搅,惹恼明公虎威大发,降个杀头的罪实在不值,还请耿兄小心些好啊!”
“不!去,应该马上进去!”邓禹虽然没露声色,但他一直在心里想,刘秀当众发怒,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让大家看,其实现在他的心里急需要有人帮他出出点子,便立刻鼓动耿弇说:“我看没那么严重,耿兄向来办事妥帖,平时明公对伯昭赞赏有加也最信任你,你去劝劝,也许奏效。若有怪罪的话,我们大伙一起承担。罪不罚众嘛!这个道理应该懂吧?去,快去快去!”
“好!那我就试试吧。不过明公要真的怪罪下来,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耿弇听邓禹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这么个理,便自信地冲大家笑笑转身就走。耿弇轻轻地推开殿门,轻脚慢步地走到刘秀榻下,见刘秀双目微闭,呼吸均匀,像是熟睡,却又不像睡着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榻前的椅子上,刚想开口说话,忽听刘秀微闭双目嗔怪说:“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私闯温明殿?”
从刘秀那温和的话语中,耿弇听出了明公并没有十分责怪自己的意思,悬挂在喉咙口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头边,一腔恳切的口气说:“耿弇求见,并无……属下冒死请求与明公长谈。”
耿弇顿一顿,见刘秀没吭声,忙接着说:“明公,邯郸城内吏士伤者甚多,我想请求回上谷带些兵马回来充实这里的队伍。”
刘秀依旧躺着没动,仍旧微闭着双目反问道:“你说的不是真心话,谁让你进来的?我没猜错的话,只有你有这个胆子,也只有邓禹他才能给你出这个点子。再说了,如今王郎已灭,河北大体平定,用不着那么多兵马,有伤的慢慢养,你出去告诉邓禹,用不着你回上谷带什么兵马过来了。”
“是我自个想出来的,谁也没有指使我。”耿弇认真地回答说:“明公应该清楚,如今王郎虽灭,但是天下大动干戈不过才刚刚开始。现在长安来个什么使者,张口闭口要罢兵,要罢谁的兵?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他们是猜忌惧怕明公势力过大会威胁他们,随便找个借口削夺明公的兵权。他们的话千万不能当真,明公请您站起来放眼天下,势力小的咱不说他,单就铜马、赤眉之类动不动就能拉出个十万八万的兵马来的也有数十家,他们的兵力加起来远远超过百万之多。要消灭这帮人对汉室的威胁,除了明公您,其他谁还能做到?说句不客气的话,更始皇帝昏庸无道,根本无法控制残局,他们自作聪明地剥夺了明公的兵权,失败必然是不久的事。所以,明公无论是为汉室江山计,还是为自己的前途计,还是为兄弟们的生根立命计,应该说是为天下的黎民百姓计,都决不能顺从了更始帝的旨意!”
“大胆!”刘秀听他言辞激烈,忽地一声从榻上翻身坐起,勃然大怒地指着耿弇厉声喝道:“好你个耿弇,越说越离谱了,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下令斩了你!”
耿弇还是头一次看到刘秀发这么大的火,头一次听到他这么严厉之辞,顿时吓了一大跳,但一想到邓禹给自己交代过的话,心里立刻有了底,急忙趴到地上不慌不忙地说:“大人待我情同父子,我一心担忧明公,才有今日的冒死忠心进言。反正我是这样想的,要打要杀全凭明公一句话。不过,属下只要求明公不要轻信更始皇上的旨意,我就死不足惜了。”
刘秀望着耿弇那大义面前无所畏惧的神态,反而更加敬佩他的忠心可嘉,便不动声色地嫣然一笑,还是心软了下来,伸手示意耿弇站起来:“汉军刀下从来不斩忠臣,我只是给你开个玩笑嘛,说吧!起来给我继续说,我倒要听听你的话有没有道理。”
“你这玩笑开得也够大了,若是胆小鬼,不杀死也早被您给吓死了?”耿弇见气氛缓和下来,胆气更壮了,索性从地下爬起来,嬉皮笑脸地将椅子往刘秀身边凑近一点,不紧不慢地接着上面的话茬儿说:“明公,咱们南征北战,您也亲眼看到了吧?老百姓苦于王莽横征暴敛,思念大汉朝的太平盛世,听到汉兵起事,无不欢天喜地,好像脱离虎口返母怀抱婴儿似的兴高采烈。可是,如今更始帝虽然名为天子,实则名存实亡。朝廷内有赵萌专权,朝廷外也有诸将拥兵割据在关东地区,皇亲贵戚纵横捭阖于长安城内,黎民生灵涂炭,苦不堪言。据属下所知,许多百姓反而思念起了新朝的王莽,他们说,王莽篡权我们日子难过,更始建立朝廷,我们却性命难保!民心背向于更始,由此可见,更始他必败无疑。而明公现在战功累累,英名远播于四海。”耿弇怕话多激恼明公,有意停顿一下观察刘秀气色。
刘秀微闭双目正听得出神,突然没有了声音,睁眼催促:“说下去,把你的想法全吐出来。”
“遵命!”耿弇拢拳,“如果以仁爱而征伐天下,四方即可平定。更始皇帝早看到这一步棋了,假仁假义地封您个萧王,落一个王公大臣的虚名,远不是明公本来的志向吧?您是具有汉室血统的人,应该追求‘复高祖帝业’的宏伟理想才是。况且天下本来就是刘家的,刘玄他能称王称帝,不用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明公您比他的条件更优越,不说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天下的百姓,也应该把这个宏愿实现,才对得起天地祖宗和黎民百姓啊。”耿弇滔滔不绝地说出了这番冗长的一大套道理,不但没有打动刘秀的心,反而使刘秀的脸更加阴沉得没有一丝笑意。
刘秀何尝没有想过,在他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时时怀有重振汉室皇威的远大抱负?而且他为了早日实现这一夙愿,忍辱负重,拼死征战,兄弟姐妹一个个远离自己而去,付出的代价还少吗?即便是放下这些不说,一旦返回长安,必定受到钳制,自己无所作为,但却还连累了诸多将士跟着自己遭罪,弄不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住。如果留在河北,孤注一掷,或许可以大展宏图,实现当初的誓言。道理虽然明显摆在那里,可一旦决定下来,是不是就一帆风顺了呢?
刘秀顾虑重重地拍了拍耿弇的肩膀,仍一脸严肃地说:“伯昭所言自是有一定的道理,可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容乐观呀!根据最新消息,上谷、渔阳两郡已经易手他人,我们的力量被削弱了,况且若不听命回京赴任,那可是抗旨的杀头大罪呀。抗旨杀头似乎还远一步,只怕咱们脱离了更始朝廷的同时,从名义上就成了叛臣,若众叛亲离,受周围的群起而攻之,仅凭咱们眼下的兵力,只怕孙膑重生,也难以应付。你说我现在该如何走好这一步呢?难哪!难哪!”
“明公……明公不必多虑。”邓禹人还没进来,但声音却事先飘了进来,紧接着他身影一闪,款步走到刘秀跟前弯腰施礼。看来邓禹已在影屏外恭候多时了,他不是怕耿弇办事不力激怒明公,他是怕刘秀下不了“众叛亲离”的决心。果然不出所料,邓禹站在影屏外边窥视刘秀多时,见他一直犹豫徘徊难下决心,为此他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如果再不出面,必然错过时机,便急不可待地抢过了耿弇的话题说:“明公,如今长安政局破败,更始只是个空壳而已,但民心早已皆失,对他所谓是不是正宗的汉室,许多人已经不把他放在心上。明公自奉命北渡以来,威德加于四海,如果树起自己的大旗,天下人必不以叛逆之臣加罪明公,相反还会以明主而拥戴。所谓多一位神仙多一炉香,谁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谁就是百姓拥戴的明君,根本不存在‘众叛亲离’的是非,还是请明公大胆决策吧。”
紧接着跟在邓禹身后的虎牙将军铫期、护军朱祐都陆续地进来了,铫期也按捺不住地接过话茬说:“明公切不可优柔寡断,贻误战机。多耽搁一时,上谷、渔阳就早一时落入对方之手的危险,再耽搁下去,若让他们完全控制了上谷、渔阳两郡,要想再收回来,必然要付出更多不必要的代价呀!”
朱祐也凑上来红着脸想说,但又怕刘秀把气再冲着他来,可又忍不住,吭哧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明公下令,干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说在刘秀的心坎上,面对着一张张急切激动的面孔,刘秀深深为之感动,立马精神大振地说:“诸位费心了,多谢各位赤心进言,好!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想法,那咱们就定了,下一步我要辞朝命而不就,决不落入朝廷那帮小人的陷阱。至于后事如何,还需要我们风雨同舟,和衷共济。”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温明殿内传来刘秀和诸将久违的爽朗笑声。
此时,太阳正从一团乌云中露了出来,明媚的阳光普照在温明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