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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文鹏接到小宝的电话说，矿上出事了，陕南老王的弟弟王胡子在井下出事了，人当场就死了。

文鹏问明原因后，惋惜地叹了口气，心里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每一次事故发生，不论大小，都极其敏感地刺激着煤炭工人的神经，合上手机，文鹏觉得心里沉沉的压抑和难受，有种窒息感觉。

王胡子是何许人也？那是大家叫的外号，石窑煤矿工人习惯称其弟兄俩为大王和小王，弟兄俩来自陕南山区，家境比较贫困可怜。大王工人们习惯称呼他为陕南老王，与淘小宝关系要好。而小王喜欢留胡子，胳膊上有刺青图案，喜欢佩戴各种珠子类的东西，一天到晚烟不离嘴，饭不离酒，整天喝得迷迷瞪瞪的，业余时间喜好赌博，是麻将馆的常客，也是矿区出名的麻将迷，人们习惯地称他为王胡子。

这次，王胡子从走进场子，休假三天，就昏天黑地地赌博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凌晨五点的时候，已经输得没有多少钱了，但王胡子人讲义气，最后一把，也把赌债一清，起身就走了。

出门呼吸了几口新鲜口气，一看时间，离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老板娘也走出来，递给他两个热包子。他呵呵地笑着，还不忘在老板娘的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下。老板娘看着他晃晃悠悠地走远，还不忘叮嘱他一句：“老王，到了换衣间先迷糊一会儿，再下井，注意安全啊！”

王胡子转身给老板娘招了招手，示意她回吧，就往更衣室走去。

王胡子到了更衣室，靠在沙发上迷糊了一会儿，临上班前半个小时，他换好工作服，参加班前会的时候，也是瞌睡得迷迷瞪瞪的。下了井后，他的任务是采面机械检修，工友来来回回地走动，矿灯闪烁的王胡子感到有点儿眩晕刺目，再加上工作面煤尘较大、爆破后火药的味道比较刺鼻，干了一会儿活后，王胡子睡意袭来，困倦得干活也使不上劲，气得班长破口大骂：“狗日的不干了滚上去，整天迷迷瞪瞪的，上班干啥都不知道，你干啥来了，这么不认真？”

班长训是训，王胡子已经习惯了。王胡子实在太困了，等班长和别的工友用平板车去拉配件的时候，这个空当，他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黑暗处的煤壁上打着呼噜睡着了。

不一会儿，当班长等人推着板车，载着笨重的配件过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看到王胡子靠在煤壁上睡着了，结果重车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把他给挤了，等大家听到惨叫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个机械配件的连杆已经深深地扎进了王胡子的胸口，鲜血直流。就这样，王胡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就一头栽倒，睡梦中被挤死了。

经过调查和处理，王胡子的伤亡事故基本事实弄清楚了。全矿开始整顿，加强安全学习，重点清理矿区及家属区的麻将摊馆，各个区队开展职工教育和培训，重点强调和制止赌博、酗酒不良行为，坚决杜绝疲劳上班、酒后入井等情况，彻底消除安全隐患。

早晨八点，开完调度会，文鹏告诉小宝，把陕南老王叫到办公室，想真正地了解一下他弟弟王胡子的情况，好在职工的教育上，找一点儿真实的素材，也为了下一步矿上更好地安全和生产。

陕南老王低着头，有点儿木讷地走了进来，谈起自己弟弟的时候，一直不停地叹息和惋惜，唏嘘不已。

他说到中间的时候，突然有点儿情绪失控，呜咽地哭了起来，身子有点儿发抖地说：“唉，都是我害了自己的弟弟，当初要不是把他带来当挖煤工人，那有这档子事啊！我后悔都没法说啊！任矿。”

文鹏走过来拍拍老王的肩膀，轻声说：“老王，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事情已经出了，矿上也已经很好地处理了后事，你以后的责任大了，好好地善待家里老人和王胡子的老婆和孩子。”

老王抽了一大口烟，慢慢地吐了一口浓烟，眼泪汪汪地点了几下头。抽了几口闷烟后，接着说：“任矿，我父母走得早，弟弟是我照看着成的家，老婆是我们当地小学的民办教师，起初家庭还算过得去，自从弟弟来当了矿工后，他老婆也辞了工作，带着孩子一齐来到矿上。”

老王叹了一口气，想了会儿接着说：“我那兄弟媳妇别人都说长得漂亮吧，自己也爱干净，平时也老说我弟，嫌弃的地方也有，慢慢地弟弟喜欢上了赌博，也不顾家。你想，再好的媳妇能没有怨气吗？虽然那老婆的名声也不好，矿上好多人都说到我的耳朵里，我也劝过我弟弟多次。可人就是这样，一旦上瘾了，很难戒掉。你看，这事故一出，都一了百了啦，她们现在回家了也好，只要能照顾好我那可怜的小侄女就是了。”

“哦，这样啊。”文鹏听完，靠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老王看了领导一眼，再也不想多说了。他心里明白，说得多了也不好，这也算是不想张扬的家丑啊。

送走了陕南老王，文鹏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就是想让工会、团委组织一下，在矿工入井的时候，让职工家属送到井口，带去温暖和叮嘱，牢记安全，遵规操作。而当矿工升井的时候，也让家属们在井口迎接矿工下班，亲眼看见亲人的辛苦。这样的话，把职工和家属互动教育就开展起来，从而达到相互的理解。让职工不但能得到温暖，而且更加地珍爱家庭，从而增加自己的安全意识。

六点二十分，队长老胡在采煤队的会议室召开班前会，小宝头发蓬乱，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看到大家都在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昨晚小家伙哭闹了一晚上，折腾的人也没有睡好，今天又迟到了，谢谢队长理解。”

采煤队胡队长开始还想发脾气，可小宝就是嘴甜，话一出口，老胡心里的气一般就没有了。

但是，不知谁说了一句：“小宝，小家伙折腾？说得好听，该不会是你折腾大家伙吧。”大家听完哈哈大笑，老胡也哈哈地笑了起来，陕南老王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

“去去去，以后不给你说啥了。”小宝用身子扛了一下那位开玩笑的工友，然后乐呵呵地坐了下来。队长老胡看了大家一眼，笑容满面地说：“好了，言归正传，大家开早会吧！首先，传达一下矿领导昨天召开的安全会议精神……”

七点，大家衣服换好，排着队向矿灯房门口走去，一个跟着一个领了矿灯和自救器，整齐地排队向等候大厅走去。当大家一个一个走进去的时候，却猛然发现，矿上的领导和家属整齐地排成两排，都站在那里。

职工家属们望着眼前排队走来的矿工，都戴着安全帽，背着矿灯和自救器，清一色的工作服，要想一眼认出自己的亲人，还真是不容易的。

家属们纷纷递给自己的亲人一杯热咖啡。李主席带着工会的同志们，看到这样的情景，一直在激动地鼓掌。

家属们的叮嘱声响成一片；“注意安全。”“爸爸，我们等你回来吃饭。”“老公，注意安全。”……小宝接过媳妇端给自己的热咖啡，一饮而尽，媳妇抱住孩子看着他说：“慢点儿喝，慢点儿喝，下井后一定要小心点儿啊。”

“你怎么在家也没有说啊，就和大家来了？”小宝不解地问媳妇，摸摸儿子粉嘟嘟的小脸，高兴地合不上嘴。

“这是工会组织家属的送温暖活动，因为保密，就是要给你们一个惊喜，目的就是要你们时刻牢记安全，记住：高高兴兴入井，安安全全归来。”媳妇一边说着，一边整理了一下小宝的工作服。

此时，小宝眼睛湿润了，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走到李主席跟前，紧紧地握了一下领导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李主席拍拍小宝的肩膀说：“陶小宝队长啊，你是负责安检和瓦斯检验的，安全责任重大！尽心工作，带领大家下井，到了井下，切记注意安全啊！”

“好的。”小宝说完，看到好多人眼睛都湿润了，回头再看看媳妇一眼，依依不舍地走进了入井室。

当入井罐笼缓缓地下降时，大家一句话都没有人说，心里却觉得非常的温暖。

八小时以后，大家下班升井了。当一个一个疲惫地走出罐笼，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又是领导和亲人在那里等候着，递给他们的是一杯杯热茶，激动地喝上一口，仿佛一股暖流淌过心田。这时，职工家属们望着眼前这些脸上沾满煤尘的亲人，有的孩子都认不出爸爸来，老婆看不清老公，笑的时候，只有牙是白的。

当有的工人看到爱人和孩子站在那里，就赶快走了过去，不知谁家孩子认出爸爸的时候，哭了起来，喃喃地说：“爸爸，你的脸怎么那么脏啊。”说完，伸出小手轻轻地擦着爸爸脸上的煤尘。

望着眼前的情形，看着亲人满脸的汗涔涔的样子，好多家属都落泪了，亲眼看到丈夫这么辛苦和疲惫的样子，心里非常地疼惜他们。

走出澡堂的大门，金色的夕阳照在大地上。小宝看到媳妇抱住孩子站在那里等候着自己，赶快走过去，亲了儿子一口，儿子咧着小嘴笑得甜甜的，他从媳妇怀里抱过儿子，一家三口幸福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