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文质彬从东大桥的小肥羊饭店出来,拐过一个弯,便放慢了速度,沿着桥东街向家里的方向驰去,恰好路经县医院门口。文质彬感到肚子咕咕地叫着,才想到刚才只吃了一丁点儿,于是径直走进医院旁边的一家沙县小吃店里要了一份拌面扁肉充饥。出门后,文质彬暗忖:“去医院看看奶奶吧,顺便向方老师汇报一下今晚的‘遭遇’!”,告诉方老师,李丽这样的老姑娘,自己伺候不起,还是到此为止吧。正好医院门口附近有一个水果店,文质彬便停下车,进去买了两个柚子带上,一个送方老师的母亲,一个给奶奶吃。
这一段时间,文质彬仍然不断地从网上搜索有关防治糖尿病的方法,网上说,柚子能够有效降低血糖,对糖尿病患者非常有利,对糖尿病的并发症心脑血管病也有很好的防治作用;而且柚子是强碱性食物,有利于改善体液的酸碱度,维护酸碱平衡,有利于预防糖尿病最可怕的并发症尿毒症。
文质彬来到住院部,到了三楼的内科二区,轻手轻脚地进入303病房。屋内的灯开着,没有以往自己陪床时喧哗说笑的热闹景象。文质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时间并不是特别晚啊,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才刚过九点半,怎么人们这么早就睡下了,以往,大家有时会说说笑笑到半夜的。
转念一想,文质彬就明白过来了,以往大家的话题主要是围绕着自己,自己的家庭琐事,尤其是自己的婚事。自己这个教高中的老师,为什么四十来岁了还没有结婚,这个问题他们一定非常感兴趣,并纷纷提出要为自己介绍对象,现在自己不在了,这个话题没有了,自然病房里就沉静了下来。
文质彬犹豫了一下,考虑进去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影响大家休息。就在这时,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赵书记的声音。他讲话很是沉稳,语调抑扬顿挫,而且赵书记长着硕大的脑袋,宽阔的脑门,梳着大背头。所以,无论是相貌还是言谈,都像极了中央大领导,简直一幅领袖派头,这样一个人,居然只在中国行政级别最低层级的村里当个支部书记,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不过文质彬有些疑问:“赵书记一般不是白天来医院输液,晚上就回家了吗?怎么今天晚上没走呢?同他说话的是谁呢?听着绝不是同病房的病号或家属,难道一两天不来,旧的病号走了,新的又来了?”文质彬一边琢磨着,一边进了屋。
文质彬看到,屋里有三个陌生人,三男一女,女人坐在赵书记的床头,两个男人坐在奶奶的床沿上,手里夹着烟头,不时抽一口,屋里烟雾缭绕,地上也有好几个烟蒂,看来这几个人来到这里有一会儿了。他们看到文质彬突然进来了,止住了话头,疑惑地望着他。
除了抽烟形成的烟雾,屋里还有一股酒气,看来,这几人晚上一定喝了不少。
文质彬皱了皱眉,看了看仰靠在病床被子上的赵书记,疑惑地问:“这是……”
“哦,这是我们村的村长,这一位是我们会计,这个是我们的妇联会主任,加上我,我们村两委班子成员就差不多都来了。今晚他们来看我,顺便召开一个班子碰头儿会,商量一下村里最近一些工作上的事儿。”赵书记仍然仰靠着躺在被子上,慢条斯理地回答。
“病房成会议室了,赵书记的排场好大啊!”文质彬半是吹捧半是揶揄地说。他环视病房,发现每个病床都拉开了隔断帘子,但也挡不住烟雾啊,烟雾可是无孔不入的。这时,他听到方老师母亲的咳嗽声,说:“打开窗户吧,看这屋里这么多烟。”说着,走到病房尽头,想将北窗户打开,这时,他才发现,病房的窗户都开着呢。
“都别抽了,你们两个把烟掐灭!”赵书记看了文质彬一眼,命令自己的两个下属。
村长和会计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四十多里路呢;赵书记您也休息吧。”
“记住我的话,山上的槐树,低于二十万绝对不能卖!”赵书记威严地说。
“我们记住了,我们哪敢卖,我告诉他们,这事儿要等到您回来了拍板儿才能卖,别人做不了主儿。”村长说。
“好了,你们赶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赵书记说。
这几个村干部走后,赵书记笑了笑,说:“唉,今天晚上喝得有点多,就不回旅店了,在这里凑合一夜算了,明天还要输液呢。”
就在这时,赵书记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对方说话声音很低,文质彬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只听赵书记一直在“嗯……嗯……”地回答着,最后,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便挂断了电话。
“这么晚了,还有人给你打电话,又是向您请示工作的?到底是领导干部啊!”文质彬说。
听文质彬此言,赵书记走到文质彬跟前,将一只胳膊搭到他的肩上,俯下身来,嘴贴着文质彬的耳朵,显得非常神秘地说:“刚才旅店老板给我打电话了,说给我找了个小姐,才十八岁,长得是个儿有个儿面儿有面儿的,我得赶紧过去了……想不想也找一个玩玩儿;跟我走,我让老板也给你找个,不让你掏钱,算是我请客,怎么样?你四十来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不憋得慌?”
赵书记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醺得文质彬一阵阵恶心,他急忙从对方的胳膊下挣脱出来,没好气地说:“您去吧,我憋着一泡尿呢,现在得赶紧去趟厕所。”
“装什么洋葱,我就不信男人有不喜欢女人的,是不是生理不正常?玩不了女人?要不怎么四十来岁还不结婚?你一个国家工作人员,吃皇粮的,不信没人嫁你。”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说完,爆发出一阵大笑,随即扬长而去。
文质彬知道赵书记今晚一定喝得有点多了,否则这个平素总是一本正经的村干部是绝不会说出如此不中听的话来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话对一个男人来说都是难以容忍的,他真想冲上去照他的臭嘴打上一拳,将他的门牙也打掉,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但他知道,赵书记这种人,别看官不大,在这个小县城却有通天的本事,开罪了他,自己不会有好结果的,便只好咬咬牙,将满腔怒火忍下来了。再说了,他说这些话时,将嘴巴附在自己的耳朵上,对他来说,可能相当于男人之间私下里的玩笑,自己为此翻脸,似乎也有点小题大作。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话都不怎么中听。
“更重要的是,病房里的这群人,自己不在时,肯定会这样议论自己的。”文质彬突然如梦初醒。
“无论如何,自己得赶紧把对象谈成,然后早点结婚,否则,人们还不知怎么看自己呢。今晚与李丽的这场饭虽然没吃好,但毕竟情有可愿,对自己母亲这么好的孝女,以后对婆婆一定也差不到哪里,一会儿回去,还是给她发个短信,问候一个她母亲的状况。”本来,文质彬到医院来,想将终结与李丽交往的决定告诉方老师,现在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文质彬看了看靠在躺椅上睡得迷迷糊糊的二叔,又看了看同样闭着眼的奶奶,将带来的两个柚子放到奶奶的床头柜上,悄悄离开了。
回到家,文质彬先是给李丽发了条问候短信,然后思考了一下,又申请添加她的微信。很快,申请通过,她的微信名起得也挺符合文质彬的心思,叫“白衣天使”。二人用微信又说了几句话,文质彬又一次提出,想到李丽家看望她妈妈,李丽也爽快地答应了,说等自己有空了,会打电话约他到家里来。
“看来,还是有希望的,等李丽来电话邀请时,去看看未来的丈母娘长的什么样!”文质彬心里不由一阵兴奋。然而,他转念一想,“丈母娘”是一个患半身不遂近二十年的老太太,能有什么好看的。人家的丈母娘,在毛脚女婿上门时,总会变着法地准备饭菜,自己的这位丈母娘倒好,自理能力都没有,不但不能给做饭,还得照顾她。
“唉!”想到这里,文质彬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晨,文质彬一醒过来就给方老师打了个电话,大致汇报了一下昨晚在小肥羊的经历,并把自己想到李丽家看看的想法同她说了,并说一会儿就给李丽打个电话问一问,看今天她有没有时间,反正现在是暑假期间,自己的时间很充裕。
方老师向他暗授机宜:“我建议你也不能特别着急,即使着急,咱们也要隐藏在心里,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这样才能在谈对象过程中占据主动,什么叫欲擒故纵,你教历史的,这道理总懂吧。我建议你,现在先按兵不动,吊一吊她的胃口,同时静等她的反应,起码要等三天,三天后,如果她还是不约你,你再给她打电话。”
于是,文质彬只好耐下心来等待,这样又过了两天,第三天中午,午休结束后,文质彬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有没有新信息,突然,他发现“白衣天使”有一个留言。
文质彬急忙打开,看到李丽的留言是:我今天下午没事,你到我家里来吧,见信后请回复。
文质彬非常激动,于是便开始给李丽写留言,才写了几个字,又觉得太慢,干脆打电话吧,这样沟通起来不更直接么,于是,翻出李丽的电话号码,立即拨了出去。
很快,双方在电话上约定,三点整,在县医院门口见面,然后李丽将文质彬带回到自己家里来。
文质彬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便从**一跃而起,洗漱了一番,换了一套新衣服,就下了楼,骑着电动车向县医院赶去。
来到县医院门口,文质彬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刚刚两点半,他不由埋怨起自己来:“急什么!来得这么早,在这里等半个小时,天气这么热,不是活受罪么!”
过了没有几分钟,文质彬的汗就冒了出来。“到哪里躲一躲这么毒的阳光呢?唉,还是给李丽打个电话,让她提前来接自己吧……也不好,如果人家正午休呢,再说她妈妈身体那个样子,作息时间一乱,更影响身体……但是,这样干等下去也太难熬了……对,还是给她发条短信吧……”于是,文质彬写了一条短信:李丽,我已经到县医院门口,正在等你,随后就发了出去。
短信发出去后,文质彬眼巴巴地瞅着手机,希望能够收到对方的回复,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希望,人家的大小姐脾气,怎么可能立即给自己回复呢,还是老老实实等到三点,到时候她还不出现,自己再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