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活着是一种本能
一天早上,高峰又出现在我的院子里。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太阳越发的白亮,他的周身笼罩着刺眼的白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我也不记得他当初的样子了。
他说:“小艾,跟我走吧。”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能让自己饿死。
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装进蓝灰色的帆布旅行包,然后背上画夹,就像原来去上学一样。可是已经没有妈妈在屋里看我一眼。她从没送我出过门,只是透过玻璃窗看着我走。
我锁好了门,高峰的摩托车斜停在院门口。蓝色的摩托车,我想起妈妈曾经跨上这辆摩托车的样子,接过高峰递过来的头盔,扣在头上,重重的,很温暖,我学着妈妈的样子,跨上高峰的摩托车。
他把我带到了县城,他已经在那里租了一间房子,他已经托人和文化馆的一个领导谈好,我可以去那里上班。
他把我安顿好,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时远时近的机器的轰鸣,默默的想:“丁小艾,可以重新开始吗?”
不可以。
县医院的水泥地被来来往往的人踩的光滑发亮,我进去的时候没有下雪,出来的时候却有雪花飘落下来。
女大夫穿着白大褂,没带帽子,她从眼镜后面翻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在一张纸上飞快的写着。一边说:“三个多月了。看样子也是没有指标的,做掉吧。人流越早越好,越早对你的伤害越小。”
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怀孕了。
我的吃惊和恐惧都只是一瞬间,闭上眼睛也只考虑了几秒钟,便没有了任何的犹豫。我对自己的关注始终胜过一切。无论何时,我都是一个自私至极、冷酷至极的女人。十年以后,我偶然在一个下雪的午后看电视时,看到了一档纪实的节目,镜头详细记录了胎儿在母体中孕育直至离开母体的全过程。看到那个孩子出世以后,带着褶皱的小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挥舞手臂时,我忽然泪流满面。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在我的子宫内停留过的生命。它存在了三个月,已然是一个生命,可是我扼杀了它,让它终无所归——而我的罪孽造成的恶果却不单只是我来品尝。我再也没有怀孕。
老天始终是清醒的。我不怨谁。
亲爱,再陪我一起看看那天的情景吧:那天是2000年的1月11号,刚满二十一岁的丁小艾独自躺在进县医院妇产科的手术台上,瑟缩成一只被剥去皮毛的羔羊。然后,带着终生洗不掉淋淋的血腥,独自走出来。
亲爱,现在我还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个脸色和脚下的雪一样惨白的丁小艾,独自站在雪地里,雪花还在飘飞,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仰起头,看着雪花越来越大,飞进她的眼睛里,凉凉的,在她的眼睛里融化。丁小艾没有流泪。
真的,我没有流泪,我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痛也没有方向。痛适应了以后就是麻木,一切都停止了的僵硬。
慢慢挪到医院门口一个败落的花坛边,慢慢坐下去。我觉得很累,想歇一会儿。冰凉的空气和心中的冰迅速凝结在一起。我慌忙起身,我怕自己被冻结到这里。
脚是麻木的,腿是麻木的。可是我必须向前,否则我会被冻结在这里。
我闭紧嘴,屏住呼吸。我怕更多的热量从我身体里跑出来。慢慢走,白色的雪地鞋一前一后交错着,和地面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
租来的房子是我唯一想念的地方。我太累,想休息,想躺在那里,哪怕是一张冰冷的木板床。
推开门时,屋内昏黄的灯光散发的暖意一下子包裹了我。我忽然觉得封在我周身的冰壳迅速开裂,粘着我的皮肤,一片一片的脱落,掉在水泥地上摔碎。
高峰系着围裙从小小的厨房里钻出来,脸上朦胧的笑容,打穿了我的心。他的表情却在瞬间变化,张大眼睛问我:“小艾,你怎么了。”
我笑笑。一股热浪在我的体内汹涌,带着我的体温,喷薄而出。
我想向他靠近,却不由自主的扑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