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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李翊书（第1页）

答李翊书

【题解】

李翊，唐德宗时人，贞元十八年（802）中进士。他写信向韩愈请教学习古文的途径和要领，韩愈写了这封答书。在此书中，他介绍自己学习古文的经验，提出“气盛言宜”的主张，强调学习古文的根本功夫在于加强道德修养。贯彻始终的主导思想则是写作以气为本，实开论文重气的先河。

六月二十六日①，愈白李生足下：

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②!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③?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④?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⑤，焉足以知是且非邪⑥?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⑦，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⑧。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⑨?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⑩，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也，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

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注释】

①六月二十六日：据考，本文写于唐德宗贞元十七年（801），韩愈时年三十四岁。

②下：谦卑。

③道：韩愈《原道》中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道指仁义之道。

④其外之文：其，指道德；文，指文章。韩愈认为，道德是内容，文章是表现，故说“其外之文”。

⑤抑：连词，表示转折，不过，可是。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论语·子张》：“子贡曰：‘譬之宫墙，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文中即用此典故，说明还没进入道德之域、学问之门，这是自谦之词。

⑥且：连词，表示选择，还是。

⑦立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大（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所谓“立言”，就是创立学说，写成著作，留传后世。

⑧几：近。

⑨蕲：“祈”字的通假，求。

⑩无诱于势利：唐代科举和十大夫应酬习用的是骈体时文，韩愈却教青年学习古文，不能借此取得功名利禄。

竢：同“俟”，等待。

膏：油。古人照夜，使用油灯，称作膏镫或华灯。

遂：成，顺，这里指成熟，饱满。

晔：明亮。

蔼如：言语美好。如，形容词尾。

学之二十余年矣：韩愈《上邢君牙书》中说：“十三而能文。”据考，本文写于三十四岁，正合“二十余年”。

三代：指夏、商、周。两汉：指前汉、后汉。

圣人：即指儒家所尊崇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