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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颖师弹琴（第1页）

听颖师弹琴

【题解】

琴是我国古代最高雅的乐器，也是文人墨客最喜爱的乐器。颖师是一个和尚，又是当时闻名的琴演奏家。诗人李贺写过《听颖师弹琴歌》，对他称赏有加：“别浦云归桂花渚，蜀国弦中双凤语。芙蓉叶落秋鸾离，越王夜起游天姥。暗佩清臣敲水玉，渡海蛾眉牵（一作乘）白鹿。谁看挟剑赴长桥，谁看浸发题春竹。竺僧前立当吾门，梵宫真相眉棱尊。古琴大轸长八尺，峄阳老树非桐孙。凉馆闻弦惊病客，药囊暂别龙须席。请歌直（一作当）请卿相歌，奉礼官卑复何益?”韩愈此诗作于元和十一年（816）。诗中用生动的比喻，描写了颖师优美的琴声，艺术成就很高。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新解】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昵昵：拟声词，模拟低声交谈的声音。有人注作亲密，恐怕不够切合。一作“妮妮”、“呢呢”。借字拟声，用字不定，这正是拟声词的特点。儿女：青年男女。尔汝：古代尊者对卑者称呼尔汝，含有鄙视的意思。有时又可表示关系亲密，不拘常礼。杜甫《醉时歌》：“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就是表示亲密。以上是说，琴声开头，声音轻柔细碎，就像青年男女小声交谈，一会儿表达恩爱，一会儿表示恼恨，互相称呼你呀你呀。

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划然：像物体被割破的声音，形容激烈。轩昂：高昂。以上是说，突然声音激烈起来，琴声变得高昂有力，就像勇士开赴杀敌的战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根蒂：比喻固定起来的东西。根，草木扎进土中的部分；蒂，瓜果连着枝茎的部分。以上是说，琴声忽又转为轻快、活泼，就像没有根蒂的浮云柳絮，在广阔天地中随风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喧啾：喧闹的声音。凤凰：据说凤凰鸣声和谐。《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以上是说，琴声繁杂，犹如百鸟喧闹；忽而转为和谐，犹如一只凤凰鸣叫。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跻攀：（琴声）升高。跻，登高，上升。强：多，超过。以上是说，琴声越来越高，高到极点，一点也上不去了；忽而急剧下降，比一落千丈的落差还大。

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嗟：叹词。省：懂得。丝篁：管弦乐器，借指音乐。丝，指弦乐器；篁，竹林，泛指竹子。这里用“篁”代“竹”，是为了协韵。以上是说，可叹我有两只耳朵，却不懂得听音乐。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以上是说，作者向来不懂音乐，自从听到颖师的琴声，深受感染，情绪激动，在一旁时而站起时而坐下。

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遽：很快，急迫。滂滂：大水涌流的样子，这里形容泪水很多。以上是说，急忙推颖师的手，让他不要弹下去了，自己泪水涌流，打湿了衣裳，不忍往下听了。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能：有才艺。无：同“毋”，副词，表示劝阻，不要。冰炭：一寒一热，古人常用来比喻两种对立的事物。这里比喻两种对立的感情，忽而使人悲，忽而使人喜，忽而使人抑郁，忽而使人昂奋。以上是说，颖师啊你的确有才艺，不要让我心中忽悲忽喜，受不了啊!

【新评】

唐代诗人喜欢描写音乐，李颀《听安万善吹觱栗歌》写吹觱栗，白居易《琵琶行》写弹琵琶，李贺《李凭箜篌引》写弹箜篌。写弹琴的诗歌尤其多，如李白《听蜀僧濬弹琴》、李颀《琴歌》、刘长卿《听弹琴》，而韩愈这首诗最受佳评。方扶南认为，这首诗与嵇康《琴赋》异曲同工。他说：“按嵇康《琴赋》中已具此数声，其曰或怨而踌蹰，非昵昵儿女语乎?时劫掎以慷慨，非勇士赴敌场乎?忽飘飖以轻迈，若众葩敷荣曜春风，非浮云柳絮无根蒂乎?嘤若离鹍鸣清池，翼若游鸿翔曾崖，又若鸾风和鸣戏云中，非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乎?参禅繁促，复叠攒仄，拊嗟累赞，间不容息，非跻攀分寸不可上乎?或乘险投会，邀隙趋危，或搂捋，缥缭潎冽，非失势一落千丈强乎?公非袭《琴赋》，而会心于琴理则有合也。”（《唐宋诗举要》）韩愈是在继承古代文学艺术的基础上创造发展，才写成了这首诗，这样理解似乎较为合乎实际。宋代魏仲举《集注》说：“《西清诗话》云：‘六一居士尝问东坡：琴诗孰优?坡答以退之《听颖师琴》。公曰：此只是琵琶耳。吴僧义海以琴名世，或以六一语问海，海曰：欧阳公一代英伟，然斯语误矣。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言轻柔细屑，真情出见也；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精神馀谨，耸观听也；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无随飞扬，纵横变态，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又见颖孤绝，不同流俗下里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起伏抑扬，不主故常也。皆指下丝声妙处，唯琴为然，琵琶格上声，乌能尔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讥评也。’”这里从专业的角度肯定了这首诗写琴声的高妙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