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小楼明月
他很急,他真的很急,他已经很久有像现在这样的着急过,从江南到这里,他足足累死了八匹马还有三头骆驼,三头十分强壮的骆驼,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是一种急切,一种无法等待的急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着的,张着巨大翅膀的白头鸟儿,眼神里带着艳羡,他想在很不得能够长出一双翅膀来,可以飞到快活林。因为他的掌柜在快活林等他,在等着他回去,等他回去去拯救他。他现在心急如焚,毒辣的太阳炙烤着这个地方,滚烫的沙子灼烧着骆驼的脚掌,骆驼痛苦的叫着,他摸了摸**骑着的这头骆驼,骆驼叫着,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悲鸣。
小楼明月。
这是他的朋友们给他取的名字,因为他的真名叫段小楼。他是掌柜的好朋友,也是快活林最早的奠基人之中的一个,没有他,快活林将会有一半的商铺无法运转。他的资金,他的货物支撑着掌柜的的半壁江山。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他跟掌柜的是过命交情,当初如果不是为了帮他给他的朋友报仇,掌柜的也不会一人一马一刀孤身前往那处吃人不吐骨头的荒凉之所。
几日之前,有一个年轻人着急火燎地跑到他的庄上,告诉了他一件事情,一件让他无法想象的事情。掌柜的被人偷袭了,身受重伤,快活林内忧外患,需要他过去帮忙。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了之后,足足有五年的时间没有跟他有过书信的往来。很多人都骂掌柜的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但是段小楼明白,掌柜的之所以不跟他联系是因为不想让他身处麻烦之中,即便苦海镇已经变成快活林,但是依旧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各样麻烦的地方。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他收拾了行李,然后立马上路。他是一个孝子,但是这次离开家里,他却没有跟自己的老母打一声招呼。
他望着远处。前方依旧还是一望无际的黄色的海。他夹了夹骆驼的肚子,挥舞鞭子,重重的打在骆驼的腿上。骆驼痛苦地叫着,然后仿佛是疯狂了一样,往前方狂奔。他摸了摸骆驼的头,他心疼这只骆驼,他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恩人在远方等待自己去解救,他不可能会这样对待一头骆驼。
他翻过最后的沙丘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由于接连几日没有饮水和补充饲料,那头原本十分强壮的骆驼,扑通地一下,躺在了黄沙之中,它的眼膜里满是血丝。他累倒了最后的一头骆驼。但是此刻,他却不需要着急了,因为快活林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已经可以看到那座边陲小镇的影子。他狂奔着,他的轻功很好,但无论他的轻功在怎么的好,在沙子上面都讨不到什么好处。
快活林的影子越来越大,就在眼前的事物终于变得清晰的时候,一支很疾,很快的弩箭朝着他的心窝射了过来。段小楼立马停下,然后想要避开,但是他脚下的沙子忽然响了起来,一张巨大的网,从下往上,将他网了起来,巨网上还立着一把又一把锋锐的尖刀,像是野兽的獠牙。他跃了起来,想要逃离这张巨网,但是他就在他起身飞跃的时候,无数支利箭朝着他飞了过来。他已经无处借力,现在的他就像是庖厨的砧板上的一条任人宰割的鱼。他探了探袖子,两柄短刀从他的衣袖里,飞了出来,被他紧紧握在手里。他在空中挥刀,将朝他射过来的利箭一支一支打落在巨网上。那些利箭像是一根又一根尖锐的钉子一般,将巨网牢牢钉住。他踩在箭杆上,往前匆匆一掠,从巨兽的嘴巴里逃了出去。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柄无声无息地短剑从他的身后刺了过去。段小楼猛然转身,短刀一撩,一削。段小楼与掌柜的是同门师兄弟,他的刀法自然也是不会弱的。可惜,他的刀法厉害,背后那个刺客的剑法也不弱。他用的是双刀,刺客用的也是双剑,只是刺客手中的剑一长一短,剑身上也有着参差不一的豁口。这两把剑十分的诡异。段小楼听说过这两把剑的名字,这两柄剑的名字叫参差。段小楼还听说过这两柄剑主人的名字,这两柄剑的主人名字也叫参差。
据说参差是在牧羊人消失了以后,刺客联盟里面最出色的,也是最昂贵的杀手,他的参差剑法,每一招都攻人要害。死在参差手里的人,身上都会留下一道有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那些人手里的武器上,也会有着深浅不一的豁口。段小楼冷冷一笑,他并不害怕参差,他甚至从很久之前就期待着跟参差能够有交手的机会。他喜欢跟厉害的人交手,因为每一次交手都可以让他的武功又精进上几分。
段小楼的刀像是两条灵活凶狠的蛇,凶狠而且灵活地挥向参差,并且一刀快上一刀。很多刀客是不会去练习双刀的,因为在他们眼里双刀甚至算不上是刀。刀法跟剑法不一样,剑法注重的是灵动飘逸,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无形无相,让人眼花缭乱,但是刀法注重的威力,一招一式都简单明了。段小楼微笑着,他看着动作越来越慢的参差,他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在十招以内割开参差的咽喉。他虚晃一招,露出一个破绽,一个只有参差这种武林高手才能察觉出来的破绽。
参差的长剑刺向段小楼,段小楼微笑着看着长剑向他刺过来,就当参差的身体离他不到半尺的时候,他的刀像是从天而至扑向羊羔的白头鹰一样,扑向了参差的脖颈。参差的身子一转,短剑出手,仿佛一支蓄满了力气的箭,刺向段小楼下巴底下最柔软的地方。段小楼连忙收招,往后连连退了几步。他看着一身灰色衣服,眼眶处长着深深的黑眼圈的参差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
他在兴奋。
很多人在自己的杀招被人破解的时候,脸上最后露出失落,因为杀人是一件需要一鼓作气的事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是段小楼不这样觉得,他丝毫不在意这些,对方越是厉害,越是破解了他的杀招,他越是会兴奋,因为当他的杀招被人破解了之后,就意味着,他有更多新的招数可以在这个人的身上试验。
参差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闪现过一丝兴奋。他看出了段小楼的破绽,他也知道短小的破绽是故意漏出来的,他故意刺向那处破绽,因为那是一个机会,你想要拔掉老虎的獠牙,你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老虎张开嘴巴的时候。杀人是一件需要胆量的事情,参差不缺乏胆量。杀人也是一件需要经验的事情,参差也不缺乏经验。参差长剑一卷,卷起万千沙砾,沙砾打向了段小楼,段小楼双刀挥舞,将沙砾卷开,然后削向连连刺过来的短剑。参差剑短剑迅疾,招式灵动飘逸,每一招都仿佛是从天上飘落的雨滴,又细又密。参差剑长剑凶猛,招招都直逼要害,每一招都仿佛有着万钧之力。
段小楼微笑着,他欣然地看着自己的对手,他甚至突然有一种即便是死在这个人的手上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不能死,至少他现在不能死,还有一个人在不远处那座看上去繁华的小镇等着他,等着他去见他。他的微笑消失了,他的刀法也变得简单而又明了。一招一式都咬紧了参差身体上的每一处要害。参差不动声色地化解着段小楼狠辣的攻势。他的短剑像是一面盾牌,坚固,密不透风,无论段小楼的刀再怎么凶狠,也没有办法穿透他的盾牌。
段小楼退了几步,他看着参差,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体力跟这个人消耗了,他必须想办法一招得手。他看着参差,参差也看着他。他的刀已经蓄势出手了,他还有使用过这一招,这一招是他自创的刀法,威力十分强大,但是却有一个弊病,一个他到现在都没有想到要怎么解决的弊病。
刀出手,势如破竹,只是一刹那,刀尖便已经刺向了对方的咽喉,仿佛像是一头好久没有进食过的恶狼,眼睛里带着凶恶的光芒,以及森冷的寒意。原本滚烫的空气,也迅速变得冰冷了起来。寒意刺骨。冰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席卷了过来,像是一道有一道看不到的风刃。参差的衣服上忽而出现了一道有一道的口子,像是被刀子割破了一般。参差睁大眼睛看着段小楼,他觉得时间变得很慢,一刹那变得很长,段小楼的速度变得很慢,但是他却丝毫都来不及躲闪,两条毒龙,已经将锋利的牙齿逼近了他的咽喉。他咬紧了牙齿,他希望可以在段小楼刺穿他身体的同时也用手中的剑刺穿对方的身体。参差也动了。
两道黑色的闪电碰撞在了一起。
段小楼站在那里,他微笑着缓缓转过身,看着背对着他的参差,一步一步似乎有些艰难地往前走,那一招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的眼睛忽而有些模糊,但是突然却亮了起来,原本疲惫不堪的他,一下又变得精神矍铄。鲜血从他腹部的伤口处流了出来,他用力死死地按住自己的伤口,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早就想到了对参差使用这招会有这样的代价。但是这个代价是值得的。他从参差的身边经过,看了眼眼睛已经无神了的参差,他笑了笑,风从这里吹过,将他散乱的头发撩了起来。参差的身体向前倾倒在地上,血液从他的咽喉处喷出洒在沙子上,将沙子染成了红色。
参差已经死了。
段小楼苦涩的笑着,带着一些无奈,因为就在参差倒下的时候,一队骑着马,手上握着弯刀的蒙面人像是潮水一样向他涌了过来。他叹了叹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结,就当段小楼彻底绝望的时候,他的眼前晃过一个穿着斗篷的年轻人。他站在自己的面前,手里握着一柄剑,一柄看上去有些锈迹斑斑的剑。那样的一柄长满铁锈的剑,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能有什么意义呢?
一点意义也没有,就算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上又一柄寒光毕露削铁如泥的神剑此时此刻都没有什么裨益。他只有一个人,而对方,对方有三十来个人,并且还骑着马。段小楼的视线又开始有些模糊了,他的伤口并不是只要按住就可以止血的,若是没有特效的止血药,他根本就支撑不了多长的时间。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笑声,他看着年轻人,这笑声是年轻人发出来,年轻人似乎还在轻声说着什么。但是年轻人具体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大清楚了,只能隐隐听到几个微弱的字节:他、对了、这里,还有麻烦。
潮水一样的蒙面人已经迫在眼前,他们训练有素,五人一伍,十人一行。训练他们的人看来也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因为这些蒙面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伏下了身子,手里握着刀,朝着他们冲了过来。段小楼咬着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着手里的短刀。他不想像鱼肉一样任人宰割,即便是死,他也要反抗,他也要拉着他的敌人们一起去那个冰冷寂灭的世界。
穿着斗篷的年轻人站在他前面,轻声道:“你不要动,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死在他们的手上的。”年轻人挽了一个剑花,剑锋划过空气,空气里传来几下微妙的震动。剑动风生,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段小楼的嘴角微微一翘,他已经不再担心了,他收起了两把短刀,耐心地等待着。
年轻人已经出手,那柄看上去锈迹斑斑的铁剑精准而又无误的落在蒙面人的手腕上,他出手很快,那些蒙面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惨叫。他们握着弯刀的手都垂了下来,弯刀也落在了沙子上。他们拉住马的缰绳,他们已经失败了。挡在段小楼前面的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他们可以与之相提的人。他们一点一点往后退,现在他们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撤退,但是当他们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迟了。有哪个猎人会放弃触手可得的猎物呢。段小楼已经动了,他只是轻轻一跃便跃到了马背上,马背上的蒙面人转过身看着坐在他身后嘴角带着森冷微笑的段小楼,身体一软,从马背上跌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