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兵
◆文梁晓声
天黑了。
暴风雪呼啸得更加狂怒。一辆客车,已经被困在公路上六七个小时。
车上二十几名乘客中,有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她的孩子刚刚两岁多一点儿。还有一个兵,他入伍不久。他那张脸看上去怪稚气的,让人觉得似乎还是个少年呐。
那时车厢里的温度,由白天的零下三十度左右,渐渐降至零下四十度左右了。车窗全被厚厚的雪花一层层“裱”严了。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每个人都快冻僵了。那个兵自然也不例外。不知从哪一年起,中国人开始将兵叫做“大兵”了。其实,普通的“大兵”们,实在都是些小战士。
那个兵,原本是乘客中穿得最保暧的人:棉袄、棉裤、冻不透的大头鞋,羊剪绒的帽子和里边是羊剪绒的棉手套,还有一件厚厚的羊皮军大衣。
但此刻,他肯定是最感寒冷的一个人。
他的大衣让司机穿走了。只有司机知道应该到哪儿去求援,可司机不肯去,怕离开车后,被冻死在路上。于是兵就毫不犹豫地将大衣脱下来了……
他见一个老汉只戴一顶毡帽,冻得不停地流鼻涕,挂了一胡子,样子非常可怜。于是他摘下羊剪绒帽子,给老汉戴了。老汉见兵剃的是平头,不忍接受。兵憨厚地笑笑说:“大爷您戴着吧!我年轻,火力旺,没事儿。”
人们认为他是兵,他完全应该那么做。他自己当然也这么认为。
后来他又将他的棉手套送给一个少女戴。
她接受时对他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这有什么可谢的?我是兵嘛,应该的。”
后来那年轻的母亲哭了。她发现她的孩子已经冻得嘴唇发青。尽管她一直紧紧抱着孩子。
于是有人叹气……
于是有人抱怨司机怎么还没找来救援的人们……
于是有人骂娘,骂天,骂地,骂那年轻的母亲哭得自己心烦心慌……
于是,兵又默默地脱自己的棉袄……
那时刻天还没黑。
一个男人说:“大兵,把棉袄卖给我吧!我出一百元!我身上倒不冷。可我的皮鞋冻透了。我用你的棉袄包脚。怎么样?怎么样?”
一个女人说:“我加50元卖给我!他的大衣比我的大衣厚。我有关节炎,我得再用什么护住膝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