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阿格妮丝回答。“他们来这儿办事,我也就借此机会一起到这里来了。你不要认为我来这一趟完全是为了看朋友,没有一点私心,特洛特乌德,其实——也许是我出于偏见——我不愿意爸爸一个人跟尤利亚一起来。”
“他对威克菲尔先生的影响还是那么大吗,阿格妮丝?”
阿格妮丝摇头。“家里发生了变化,”她说,“恐怕你认不出那座老宅第来啦。现在他们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他们?”我问道。
“希普先生和他妈。他就睡在原来你住的那个房间里。”阿格妮丝说,并抬头望着我的脸。
“我要让他净做恶梦就好了,”我说。“他在那里睡不长的。”
“我自己的那个小房间,我还保留着,”阿格妮丝说,“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通客厅的镶着壁板的小屋子?”
“记得,阿格妮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从那个小门里出来,怎能不记得?”
“现在依然是原来那个样子,”阿格妮丝笑着说。“你想,那时候的情景多么愉快,那时候我们真快活。”
“是啊,我们快活极啦。”我说。
“那个屋子还是我自己占着;不过,你要明白,我不能老是把希普老太太放一边。因此,”阿格妮丝平静地说,“就是在我想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得给她作伴儿。话说回来,除了这一件,我对她没有可抱怨的。她净夸奖她的儿子,一个当母亲的夸奖儿子是很自然的,然而有时候,叫人听得实在心烦。在她看来,她这个儿子很好。”
阿格妮丝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望着她的脸,发现她没察觉尤利亚居心如何。她那柔和而诚恳的目光,坦然与我的目光相遇,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
“他们住在那座房子里的主要坏处就是,”阿格妮丝说,“我不能像我想的那样接近爸爸了——尤利亚总是横插在我们中间——我也不能像我想的那样密切守护他了,如果我用‘守护’这个词儿不过分的话。但是,如果有人对他使阴谋、耍诡计,我希望,最终将会证明,纯真的爱心和忠诚的威力胜过世间一切邪恶和厄运。”
一个我在别人脸上从不曾见过的明媚笑容消失了,当年我对那笑容多么熟悉;这时我们快走到我住的那条街上了,她突然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你姨婆的家境突遭巨变?我回答不知道,姨婆没对我说过,接着阿格妮丝便陷入沉思,我仿佛觉得她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在颤抖。
回到寓所,只见我姨婆一个人在那里,带一点激动的神情。原来她同克拉普太太刚就女性住在公寓里是否恰当这样一个问题发生争论;我姨婆不管克拉普太太犯不犯病那一套,告诉她,她身上有一股我的白兰地酒的气味,要她出去,这样才把那场争论中断。克拉普太太却认为,凭这两句话中的哪一句她都可以去告状,并表示她要把案子捅到“不列颠朱迪”那里。
可佩戈蒂带着迪克先生去看骑兵近卫军的士兵去了,在这期间姨婆冷静了点儿,加之见了阿格妮丝她很高兴,因此争吵的事她不觉得扫兴,而有些得意,接待我们时的亲切态度,未受影响。阿格妮丝把帽子放到桌子上,坐在我姨婆身旁,我看着她那柔和的眼睛和发亮的前额,不禁想道,她的到来恰当其时;虽然她很年轻,但我姨婆却是那样地信任她,她那纯真的爱心和忠诚,威力多大呵!
我们谈起姨婆遭受的损失,我便把早晨我所做的努力讲给她们听。
“特洛特,”我姨婆说,“你这样做,用心良苦,可是并不明智。你是个厚道的孩子——喔,现在该叫你青年人了——我为你而感到骄傲,亲爱的。做就做了吧。喏,特洛特和阿格妮丝,咱们来研究一下贝齐·特洛特乌德这件公案,看一看情况如何。”
阿格妮丝全神贯注地望着我姨婆,我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我姨婆一面拍着她的猫,也全神贯注望着阿格妮丝。
“贝齐·特洛特乌德,”一贯不向别人谈起财产状况的姨婆,这时说道“——我说的不是你姐妹,特洛特,亲爱的,而是说我自己——有过一份可观的财产。贝齐有一度把她的钱买了公债,后来接受她的管事人劝告,都投在了以房地产作抵押的债券上。这生意做得好,获利大,直到人家把欠贝齐的债都还清了。我谈起贝齐,仿佛她是一艘战舰似的。好啦!那时候,贝齐得另找路子,重新投资了。这时,她觉得管事人不如以前好,她自己比他还要聪明些——我是指你父亲说的,阿格妮丝——于是突发奇想,要亲自去投资了。于是她把资金投入一个国外市场,”我姨婆说,“后来证明那是个很坏的市场。先是在矿业方面失利,后来又在潜水业方面——打捞财宝,”我姨婆搓着鼻子,解释说;“后来她又在矿业上失利,到了最后,她想翻一翻老本儿,结果在银行投资方面又赔了。有那么一阵儿,我不知银行股票值多少钱,”我姨婆说,“我相信,至少也是一本一利吧。可是那家银行在世界的另一头,我只知道,它一下就垮了,永远不会,也永远不能归还你一分钱了。可是贝齐的钱都在那里,那些钱全都完了。唉,还是少说为好!”
我姨婆讲完这一番大道理,带着得意的神色看阿格妮丝,阿格妮丝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有了。
“亲爱的特洛特乌德小姐,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吗?”阿格妮丝说。
“我希望,亲爱的,这就很够了,”我姨婆说。“如果还有钱可扔,我敢说,这就不会是故事的全部。那样的话,毫无疑问,贝齐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那些钱都扔出去。但是,她可再没有钱可扔了,因此,也再没有故事可讲了。”
起初,阿格妮丝听着。后来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但呼吸通畅多了。我认为,她有些害怕她那不幸的父亲,为发生的这些事,有应该受到责备的地方。我姨婆握住她的手,笑起来。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吗?”我姨婆道。“是的,这是全部故事,再有就是,‘此后她快活地活下去了。’今后我或许能谈一谈贝齐的故事。好啦,阿格妮丝,你的头脑很明白。特洛特,你有时头脑也很清楚,但我不敢恭维,说你的头脑总是很清楚;”说到这里,我姨婆用她特有的方法,使劲儿摇一下头。“下一步怎么办?那座小房子,好坏平均,一年总能有七十镑的进项吧。我想,这样计算还是保险的。好啦!——我们所有的财产也就只有这一点了,”我姨婆说道。我姨婆就有这样的怪性子,好像一些马,眼看着像要一股劲儿跑下去,想不到半路上却停下来了。
“呃,”我姨婆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还有迪克呢,他每年可以有一百镑;不过那都得用在他身上。虽说我是唯一了解他的人,可是我宁可把他打发走,也要把他的钱花在他身上。我和特洛特,也就只有这一点进项了,怎样用这笔钱才好呢?阿格妮丝,你有什么看法?”
“姨婆,”我插嘴说,“我应当找点事做。”
“去当兵,”我姨婆吃了一惊,说,“还是去当水手?我可不答应。你一定得作个代诉人。咱们这个家再也受不住什么打击了,我的老先生。”
我正要解释,我不要把那种谋生之道带到家里来,这时阿格妮丝问,我的寓所租期长不?
“你说到点子上啦,亲爱的,”我姨婆说道。“除非又转租出去,要不然我们至少可以在这里住六个月,而我不相信这寓所会转租出去。前一个房客死在这里了。六个人里头会有五个——当然啦——死在那个女人手里。我手头还有点现钱;我赞成你的看法,最好的办法是,我和特洛特在这里住到期满,给迪克另找一个休息的地方。”
我认为有责任向我姨婆提示,她住在这里经常与克拉普太太打游击战,一定很不舒服;但她一句话就把这种反对意见打消了,她宣称,只要克拉普太太露一点敌意,她就能叫她一辈子害怕。
“我一直在想,特洛特乌德,”阿格妮丝犹豫地说,“假如你有时间的话——”
“我有很多时间,阿格妮丝。”我说的时候感到了脸红,因为我想到我是怎样一小时一小时地在城里溜达。“我有大量的时间。”
“我知道你不会嫌弃,”阿格妮丝走到我面前,低声对我说,“一个秘书职位的。”
嫌弃,我亲爱的阿格妮丝?”
“因为,”阿格妮丝继续说,“斯特朗博士照原来的心愿已告老还乡,现已搬到伦敦来居住;他问过爸爸,能否向他介绍一名秘书。你不觉得他宁要自己的得意门生在他身边,而不要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