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阿格妮丝!”我说。“要是没有你,我还能做成什么事!你永远是我的吉星。这话我早已给你说过了。一向都觉得你是如此的。”
阿格妮丝高兴地笑着提醒我说,一个吉星(指朵拉)也就够了;然后提醒我,博士喜欢在书房里做事——因此我的时间基本上与他的要求很合适。在我老师手下混饭吃的希望,比我独立谋生的前途,更使我开心;简而言之,依照阿格妮丝的劝告,我坐下来,给博士写了一封信,说清我的目的,约定明天上午十点去看他。我把这封信寄往海格特——因为他就住在我觉得很值得纪念的那个地方——亲自把信付邮。
阿格妮丝不论在哪里,那个地方就会染上愉快的气氛,这就和她的文雅态度分不开了。我寄信回来,发现我姨婆的鸟儿挂起来;我的安乐椅的位置在窗前摆好;连我姨婆带来的那把绿色团扇,也钉在窗台上了。从这些东西无声无息地整好,我就知道这是谁干的了;我一眼即看出,是谁把我那乱的书籍依我上学时的老样子摆列好的,即使我以为阿格妮丝身在数英里以外。
我姨婆很满意泰晤士河上的风光,但她却受不了伦敦的烟雾,她说,这烟雾“就像在一切东西上洒了胡椒面儿”。于是在我的寓所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对胡椒面儿展开一场完全革命,佩戈蒂充当了这场革命的主要角色;我一面旁观,即使是像佩戈蒂这样利索的人,忙忙碌碌,可成就甚小,而阿格妮丝看来稳重的,却成就很大;我正这样想,忽听得有人敲门。
“我想,”阿格妮丝说,脸色唰地变白了,“是爸爸。他答应过我,说他要来的。”
我打开门,迎进来的不只是威克菲尔先生,还有尤利亚·希普。我多时没有和威克菲尔先生会过面了。听过阿格妮丝那番话,想到他一定大变了样,不料一开门,就让我大吃一惊。
我吃惊,不是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虽然他依然穿戴整洁;也不是由于他脸上有一种不健康的红色;也不是因为他眼里布满血丝;也不是因为他的手像**似的颤抖;最使我惊诧的,不是他那清秀的仪容消失了,也不是他那绅士风度**然无存——这些他都没有失去——而是他依然保持着天生的那些优良气质,却竟然在那个谄媚拍马的卑鄙化身——尤利亚·希普——面前唯唯喏喏,以他们本来的品质而论,应该是威克菲尔先生发号施令,而尤利亚·希普听令受命,如今却打了个颠倒。这情景叫人看着,真是苦不堪言。即便我看见一只猴子吩咐一个人,也不会觉得比现在这种光景更让人觉得无耻。
他自己对这一点似乎也已意识到。他进了门,就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如他也有所感触。但这只是刹那间的事,因为阿格妮丝立刻轻柔地对他说,“爸爸!特洛特乌德小姐在这儿哪——还有特洛特,你不是很久没和他会面了吗?”于是他走上前去,不自然地把手伸给我姨婆;但他同我握手时,却比较亲热。在我前面说过的那一刹那间,我看到尤利亚的脸上的最讨人厌的笑容。我想,阿格妮丝也看见了他这种笑容,所以避开了他。
至于我姨婆是看见了,或没看见,假如她自己不说,就是任何相面术士也难观察出来。我相信,只要她甘愿保持一副冷静的面孔,就没有人能及她。那时候,无论她心里想的是啥,可她的脸像是一堵死气沉沉的大墙;随之,她像平素那样。
“喂,威克菲尔!”我姨婆说;他听见这一声,才头一次抬起头看她。“我正在告诉你的女儿,我如何把我的财产都自己处理了,我不能把财产交给你经管了。我们方才一起商量得很好,各方面都考虑到了。就依我看,阿格妮丝一个人就可以抵得上你们整个事务所。”
“如果让我这个卑贱的人插一句,”尤利亚·希普说,“那我就得说,我完全同意特洛特乌德小姐的高见。阿格妮丝如果作我们的伙友,我可太开心了。”
“你自己不就是一个伙友吗,”我姨婆接过去说道,“我想,到了这一步也就行了。你好啊,先生?”
对于向他提出的这个粗率的问题,希普先生不安地握着他的蓝色皮包回答说,他很好,并向我姨婆道谢,说希望她也很好。
“你哪,考波菲尔少爷,”尤利亚接着说,“我希望你也很好!即使是在现在的情况下,考波菲尔先生,我见到你也很高兴。”他这话我相信;因为他仿佛对我目前的困境很高兴。“目前的情况,考波菲尔先生,不是你的朋友想让你遭受的;总不能以钱取人,而应该——到底应该以什么取人,以我卑贱的才能,实在说不出,”尤利亚说,“但是不能以钱取人!”
他说到这里,和我握了手;他那握手的方式很不同,而是站得老远,仿佛害怕我那只手,把它像压水泵一样上下掀动。
“你看我们的样子如何,考波菲尔少爷——?”说道。“你看威克菲尔先生是不是精神很旺盛呀,先生?在我们那个事务所里,考波菲尔先生,岁月并不催人老。”他临时想起,又添了一句,“也就是阿格妮丝小姐,更美丽了。”
他说完这句奉承话,我姨婆本来一直拿眼盯着他,这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让他见鬼去吧!”我姨婆厉声说。“快别这样触了电似的抽筋儿了,先生!”
“请你原谅,特洛特乌德小姐,”尤利亚道;“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
“去你的吧,先生!”我姨婆并没因这话而软下来。“不要说这种不知进退的话!我不是那种人。你要是一条泥鳅,那你就像泥鳅那样扭好啦。你要是个人呢,那你可就得把你的胳膊腿儿管住点儿啦,我的老先生。哎呀呀,”我姨婆十分愤慨地说,“我可不要被这蛇一般的转动弄的疯癫啊!”
我姨婆这样突然地大发性子,把希普先生闹得非常难堪,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感到难堪的;我姨婆除了大发雷霆,还坐在椅子上愤怒地转动,不停地摇着头。然而,他却显出很驯顺的样子,在一旁对我说:
“尤利亚·希普,”威克菲尔先生用一种单调的声调说,“在业务上是得力的,特洛特乌德。他所说的话,我完全赞成。你知道我对你们一向很关切。尤利亚说的话,我完全赞成。”
“哦,得到这样的信任,”尤利亚冒着再挨我姨婆一顿臭骂的危险,摇摆着一条腿说,“是多么大的一种奖赏!不过我想我能在业务方面,替他分担,叫他得到充分的休息,考波菲尔少爷!”
“有了尤利亚·希普,我就轻松多了,”威克菲尔先生依然用那种单调的声音说。“有这样一个伙友,特洛特乌德,就减轻了我的精神负担。”
我心里明白,这些话全都是那只红毛狐狸强制他说的,意在借威克菲尔先生之口向我证明,威克菲尔先生的确就是那家伙折腾得我不能成眠的那天晚上所说的那种样子。我又再次看到他那副可憎的嘴脸,也看见他带着什么样的神气观察我。
“你不走吧,爸爸?”阿格妮丝关切地说。“你不和我和特洛特乌德一起回去?”
如果不是尤利亚抢在了他前面,我相信,他一定先看一看那个宝贝的脸色,再作回答的。
“我已经有约在先,”尤利亚说,“不过我就让我的伙友一个人代表本事务所好啦。阿格妮丝小姐,再见!再见,考波菲尔少爷!我还向贝齐·特洛特乌德小姐致以卑贱的敬礼。”
他说完这些话,便向门口走去。
我们坐在那里,谈起当年在坎特伯雷的高兴日子,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威克菲尔先生跟阿格妮丝待在一起,一会儿就有点儿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不过,有一种执着的神气,他似乎总是摆脱不掉。即使这样,他还是容光焕发了;听我们回忆起旧日的那些琐事,他显得很开心,而且许多事他还清楚记得。他希望老天爷不让那种光景改变才好。我相信,那是阿格妮丝娴静的面容和她那纤纤素手在他肩头那一触,所发生的影响,产生的奇迹。
我姨婆不想跟我们一块到她父亲住的地方去,但是一定要我去;所以我就去了。我们一起吃了饭。饭后,阿格妮丝像从前那样坐在他身边,给他斟酒。我们三个人坐在窗前之时,夕阳西下。待天色几乎完全黑下来,他躺到沙发上,阿格妮丝在他头底下垫了枕头,并俯身注视了他一会儿。回到窗前时,天还没太黑,因此我看到她眼里有泪。
我们摸黑坐在窗前;她对我说朵拉;她听我夸朵拉,她自己也夸朵拉;她在朵拉那个玲珑娇小、精灵一般的形体上洒下她自己纯洁的光辉,因而使朵拉在我眼中,变得更可贵、更天真!哦,阿格妮丝,我童年的姐妹啊,如果我在那时就像以后过了多年那样,知道了一切,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