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沉默不语。他看我的时候,那对眼睛变幻莫测。
“考波菲尔,”他把手从脸上移开,说道,“你一向跟我不合。我知道,在威克菲尔先生家的时候,你就老跟我作对。”
“你随便,”我仍旧怒气冲冲地说。“如果不是那样,你可就更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到底,我可是喜欢你的呀,考波菲尔!”他说。
我不屑跟他多费唇舌,拿起帽子要去休息,但是他堵在门口,挡住我的去路。
“考波菲尔,”他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不要做那另一个巴掌。”
“滚你的蛋!”我说。
“别这么说!”他答道。“我知道,你会后悔的。你岂能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没涵养,连我都不如呢?不过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不跟我计较!”我鄙夷地说。
“不错,不过我也知道,这由不得你,”尤利亚答道。“出乎意料,你对经常跟你作朋友的人动了手。不管你如何,我都要跟你做朋友。”
我们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说得很快,我说得很慢),必须把声音放低,以免夜深人静打扰他人,而这并未使我怒气全消;虽然我渐渐冷静下来了。我只对他说,过去怎么样,我想见将来也会如此,不会出我所料;说完了,我就冲他把门一开,好像他是一颗大核桃,放在门那儿等着挤碎似的,出了那座宅第。他跟了上来。
“你要清楚,考波菲尔,”他在我耳边说,因为我没回头,“你这事办得不完美”;我觉得他这话不假,从而使我更懊恼;“你能把这种行为看成勇敢吗?能让我不跟你计较吗?我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母亲,也不想对其他人说。我决定不跟你计较。但我不明白,你怎么情愿对一个你深知是卑贱的人动起手来?”
我只这样觉得,我没有他那样如此的卑鄙就是了。他是特别了解我,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要是他违背了我的意愿,或者公开招惹了我的臭脾气,那或许使我得到一丝丝真诚的宽慰,充分让我认为我的举止是恰当正确的。可惜他却没有按照我想像的那样做,而只把我放在慢火上小火慢炖,让我煎熬了半夜或许这样会让我更有味道。
第二天清晨,我懒洋洋地走出来,教堂的晨钟同时伴随我的脚步节拍正铛铛敲响,他和他母亲正在那儿悠闲散步。他漫不经心地跟我懒懒地打招呼,我也用我那懒散的面容向他回应。我想,我那一巴掌打得还是不够分量,他的脸用一块黑色的丝巾帕包裹起来了,顶上带了一顶鸭嘴帽子,但那副嘴脸并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改变。我听说,星期一早上他到伦敦看牙医去了,拔掉了一颗小牙。我真希望那是几颗大牙。
博士让人传出话来,说他身体不舒服;在威克菲尔先生父女来做客期间,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独自呆在自己的屋子里。阿格妮丝和她父亲走后的一星期,我们才缓慢恢复了日常工作和生活。恢复正式工作的前一天,博士亲手交给我一封短信,折叠的很漂亮很整齐,却没有加封。信是写给我的;用几句亲切而激动的话告诫我,不要提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可我只私下对我最亲爱的姨婆说过,此外再没告诉过任何其他的人。这种事情我当然明白不能跟阿格妮丝讨论,不过阿格妮丝肯定做梦也想不到那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我很肯定的认为,连斯特朗太太也想不到。但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在她身上看到一点变化。这变化来得像蜗牛爬行一样慢。起初,她对博士跟她说话时的温柔态度感到惊奇,也对他希望她母亲来陪伴她,以免生活枯燥乏味而更感到惊奇。我们工作的时候,她坐在一旁,我时常看见她抬起头来,用一种令人难以解释的眼神望着他。接着,我看见她突然站起来,满眼含泪,急忙走出屋子。立刻一阵雷阵雨落在那张美丽无暇的脸上,而且日复一日的加深。那时候马卡姆太太常来做客,可是她只会动嘴,却没有行动。
安妮本是博士家里温暖的日出;自从这种光环悄悄笼罩在她身上以后,博士的样子更苍老了,也更严肃了;但是他的脾气却比以前更温柔,他的态度比以前更和蔼,他对安妮的关切比以前更亲切。有一次,是她生日那天早上,我们正忙碌的工作着,她来,坐在了窗下(她过去常这样做,不过近来总带着害羞、犹豫不定的样子,让我看着,只觉可怜),我看见博士两手捧住她的额头,轻轻地吻它,然后因过于激动紧张,待不下去,匆匆离开了。她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像雕像一般,接着埋下头,双手捂着脸,全身蜷缩,一言难尽。
从此以后,在她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她似乎想要我说什么。但是往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博士总是变着法儿让她们母女出去参加娱乐活动;马卡姆太太太喜欢娱乐,所以总是高兴去寻欢逐乐,兴致所及,任凭把她带到哪儿,好像对一切都不在意。
他在这个问题上有何想法,或者他观察到了什么,我都没法解释,我敢说,这正像他设法帮助我一样。可我还在上学的那会儿就曾说过,他对博士本人的敬慕,无边无涯。
他在闲暇时,恢复了他与博士一起在花园散步的特权就如在坎特伯雷时,他与博士在路上来回散步一样。但事态刚发展到这个阶段,他就把所有空闲时间(为增加散步时间,不惜早早起床)都用在这上面了。如果说,他以前最感快活的事,就是博士对他宣读那部巨著——字典,博士假如不把字典手稿从口袋里掏出来,开始宣读,他就很苦恼了。如今我跟博士忙起来了,他就跟斯特朗太太一块散步,帮助修剪她心爱的花儿,铲除花圃的杂草,如此习以为常。我敢说,他一个钟头难得说上几句话,但他那勤勤意态,立即在那夫妻二人心中引起感应。他们都知道,对方喜欢他,他也敬慕他们;于是他便成为这夫妇二人之间不可替代的一条纽带。
一想到他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智慧,和博士一起走来走去,被字典中费解的词难倒而引以为快;一想到他手提大喷壶,跟在安妮身后,跪了下去,在细小的叶子中间颇有耐性地做极琐碎的工作;每做一件事情,都那样细腻地表达他要与她做朋友的愿望,从喷壶的每一个孔里喷出同情、信任和爱心;我想他从未迷失心性,把那个倒霉的查理国王带进花园,从未在他那受宠若惊的服务方面有丝毫动摇,他知道事有不谐,一心想把它纠正——一想到他这一切,而且明知他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但和我所能做的事相比,真叫我惭愧得无地自容。
“除了我以外,特洛特,没有人可以更了解他的为人!”我姨婆跟我谈话的时候得意地说。“迪克总有露一手儿的那一天!”
结束这一章的时候,我还要说一件事。他们在博士家做客期间,每天早晨邮差都给尤利亚·希普投递两三封信;因为那是事务所的淡季,他在海格特一直住到别人走后才离开;信封上都是米考伯先生工工整整的字迹,他如今也摹仿起法律界常用的花写体来了。从这些细节上我可以推断,米考伯先生混得不错;不料就在此时,我接到他那位和蔼的太太的一封信,使我大吃一惊。信上写道:
坎特伯雷,星期一晚
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收到这封信,一定会感到吃惊。看到我要你保密的请求,会益发觉得惊奇。但,我这个做妻子和母亲的人,感情要得到安慰;因为我不想向我的娘家人求教(他们早已惹恼了米考伯先生),除了你这位朋友和旧房客,我不知道该向谁去讨教了。
你不妨设想一下,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当我告诉你米考伯先生彻底转变了时,我心里是多么悲伤。他不说话了。他变得神秘了。他的生活,对于与他同甘共苦的人——我又指的是他的妻子——变得神秘不可测了。如果我对你说,除了了解他从早到晚都待在事务所里,其他情况我一概不知,就如无心的孩子们常讲的故事中那个吃凉李子粥的那个人一样,我不过是借这说明一个事实罢了。
这还不算。米考伯先生变得郁闷了。他变得严厉了。他和我们的大儿子跟大女儿生分了;不再为他那对双生子自豪了;甚至对刚刚来到我们家的那个不招惹什么人的陌生小家伙也冷眼相待了。我们日用所需,已经省得不能再省,可这点钱跟他要起来,也很吃力。他甚至吓唬我们,说要把他自己了结了(这是他的原话);而他又不肯对这种让人发狂的行为做任何解释。
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这是让人伤心的。你很了解我是那么软弱无能,在这样一种非常的难关,如果你肯指点我,你觉得我怎样尽力才好,那就是你在已经给我的许多帮助之外,又给了我一次帮助。孩子们都向你致敬,那个幸而还不懂事的陌生小家伙也向你微笑。
你的受苦受难的
艾玛·米考伯
对于像米考伯太太这样身世的一位妻子,除了劝她用耐心使他回心转意(我也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会这样做的),我认为出别的主意就不好了。即使这样,这封信还是引起我对米考伯先生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