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有时间就给他们讲故事,”米考伯先生说,“我儿子威尔金唱的歌,我深信,在船上厨房火炉旁也会受到亲睐。”米考伯先生带着从前那种绅士派头说,“大概,全船上下没有一样东西不让我们兴奋,因之守在主桅楼上的了望员高喊“见陆喽!”时,我们还要猛不丁吓一跳哪!”
说到这里,他把锡罐里的剩酒喝完了,仿佛他已经完成了这次航行,通过了一等考试似的。
米考伯太太最大的希望是能回到故国。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布列颠那时可得碰运气了。这话我不说不行,她给我的好处很少,在这个问题上我也就不十分热心。”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回答他说,“你这话可说错了。你现在漂洋过海,不是为了削弱,而为了加强你和英格兰之间的联系。”
“你所说的这种关系,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反驳她说,“我再说一遍,并没给过我个人啥好处,所以,我一点也不认为我应该跟她形成另一种联系。”
米考伯先生坐在他那把扶手椅上,扬起眉毛,对米考伯太太的一番高论。
“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认识到他自己的地位。每个人都要认识到自己的地位这至关重要的。”
“我亲爱的,”他说道,“请允许我说一句。在此时,必须认识到我自己的地位不可,那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并非如此,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反驳道,“并不尽然,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的情况与众不同。米考伯先生千里迢迢前往一个陌生的国度,显然是为了让他自己第一次得到人们的充分理解。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能屹立船头,坚定地说,‘我是来征服这片土地的!你们有高官厚禄吗?你们有金银财宝吗?你们有美差肥缺吗?把它们通通献上来好啦。它们都属于我的!’”
米考伯先生把我们大家都瞄了一眼,他认为,这种想法大有可取之处。
“如果我表明了,我希望,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用她独特的辩论声调说,“成为掌握他自己命运的凯撒。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在我看来,那才是他真正应该所处的地位。我希望,一开始,米考伯先生就屹立船头,并且宣告,‘时光延宕已久,灰心失望已久,穷困潦倒已久。这一切都抛弃在故乡了。这里是一个新地方。”
米考伯先生很坚定的抱着双臂,好像他那时候正站在船头上。
“那样做时,”米考伯太太说,“——也就是认清他自己的地位的时候——难道我说,他会加强和不列颠的联系,这有错吗?如果在地球的那半个上崛起了一位万众瞩目的人物,故国也就会感受到他的影响,这还需要申明吗?如果米考伯先生在澳大利亚叱咤风云,炫耀才智,我还会心虚,认为他在英国仍被视为草芥吗?我不过是个女人,假如我心虚到那样荒谬的程度,那我就有负于我自己,有负于我父亲了。”
“因此,”米考伯太太说,“我更希望,此后,我们能再度生活在故土上。米考伯先生可能会——青史留名。那时他就应该在那个只许他出生不给他职业的国家堂而皇之出头露面了!”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这怎能叫我不为你这份爱心所感动。我从来都愿意听从你的高见。该来的——总会来。如果我的子孙后代聚集了财富,我决对会把它都献给我的祖国。此心天地可鉴!”
“那可就太好啦,”我姨婆冲着佩戈蒂先生点一点头,说道,“我就此为对你们的热爱干杯,祝你们万事顺利,马到成功!”
佩戈蒂先生将两个小孩子分放在膝头,和米考伯夫妇一起回敬,接着又和米考伯一家热情握手,他那古铜色的脸上绽开容颜,容光焕发,此时我认为,他不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开创基业,显声扬名,受人爱戴。
那些孩子们也依照大人的嘱咐,连续把小木勺蘸进米考伯先生的锡罐里,舀出酒来向我们祝福。这个仪式结束以后,我姨婆和阿格妮丝起身同移居海外的人们告辞。从河上看来,烛光把那间房子弄得像一座凄凉的灯塔。
第二天早晨我他们就走了。他们早在清晨五点乘坐一只小船离去了。昨晚的场景在我脑海中浮现,而今人去楼空,小酒馆和木台阶却显得十分寂寞和荒凉了。
当下午,我和保姆一起来到格雷夫森。看到那艘船正停在河上,被许多小船团团围住,当时刮的是顺风,启航的信号旗在桅杆顶上随风飘扬。我当即雇了一只小船,向大船驶去,混乱的小船旋涡(大船就是旋涡的中心),登上大船。
佩戈蒂先生正在甲板上等我们。他告诉我,米考伯先生刚才又被逮捕了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仍然是希普捣的鬼,他已经遵照我的嘱托,把钱垫上了。他带我们下到船舱里。
船舱里的景象使我大为惊奇,里面是那样逼仄,那样昏暗,一进去我眼前一片模糊,随后,渐渐适应了昏暗,里面的景象才清楚了些,我就像站在奥斯塔德的一幅画中。在那些大船梁、船帮、铆钉铆着的大铁环、移民们的卧铺、箱笼、木桶,以及千奇百怪的行李堆中间——有的地方有忽隐忽现的马灯照亮,别的地方有从通风口或舱门透进的昏黄的日光照亮——挤满了一群一群的人,有的交新朋友,有的与亲友告别,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吃,有的喝,有的已经在归他们占有的几英尺地盘上定居下来,把他们小小的家安排托当,小孩子安顿在凳子上,或矮扶手椅上。别的人们见无安身之地,只好怏怏地来回走动。从不到一两个星期的婴儿,到死临边缘的老翁和老妪;从靴子上还沾着英格兰泥土的农夫,到皮肤上携带着烟灰标本的铁匠;各色人等都一齐塞进这个狭小的船舱里了。
我观察周围,我看到在一个敞亮的舱口有一个像爱弥丽的人影,和米考伯家的一个孩子坐在一起。这个身影最先引起我观注,是因为有另外一个人的身影与它亲吻,然后走开,那个身影穿过混乱的人群安详地翩然走开时,使我想起了——阿格妮丝!然而在那一片匆忙和混乱中,那个身影转眼不见了。我只知道,船上发出警告,送行的人必须下船了。我的老保姆坐在我身边一口箱子上痛哭,格米治太太,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女人起身帮助她,急忙安置佩戈蒂先生的东西。
“还有要交待的活吗?大卫少爷?”佩戈蒂先生说,“咱们分手以前还有什么事忘记了?”
“有一件事儿,”我说,“玛莎!”
他拍一拍我提到的那个年轻女人的肩膀,玛莎立刻站在我的面前。
“哎呀,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喊道,“你把她也带上啦!”
玛莎泪如泉涌,替他作了回答。此时此刻,我说不出话来。
船上送行的人很快都走光了。对我最大的考验还没有结束。我们互相传达了彼此的嘱咐。
在甲板上,我和可怜的米考伯太太告别。那时,她还在凄惶地四处张望,寻找她的娘家人,而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永远不抛弃米考伯先生。
我们走下舷梯,上了小船,划了一段距离,便看到大船驶入航道。此时,风平浪静,残阳如血。大船就在我们和红色晚霞之间,霞光中,每一条绳索和桅杆都历历可见。那艘壮丽的大船静静地停泊在晚霞映红的水面上,船上所有的人都拥到船栏边,霎时间聚集一起,脱帽免冠,悄然无声。那情景既宏伟壮观,即悲凉凄怆,又使人充满希望,这样的景象是我前所未见的。
帆刚乘风扬起,从周围的小船上立刻爆发出三声惊天动地的欢呼,大船甲板上的人们随即以三声欢呼相应,欢呼声此伏彼起,回旋震**,不绝于耳。我听见这欢呼声,看见帽子和手绢在挥舞的时候,我心潮澎湃——而正在此时,我看见她了!
那时候我看见了她,站在她舅舅身旁,俯在他肩膀上颤抖。他急切地把手向我们,接着她看到了我们,并对我挥手,作最后告别。啊,爱弥丽呀,容颜美丽而心神萎瘁的爱弥丽呀,你要用你那颗受伤的心最大信赖的紧紧依偎着他呀,因为他一直用他那伟大爱的全都力量依偎着你!
他们沐浴在玫瑰色的阳光中,甲板上,她依偎着他,他扶持着她,庄严肃穆,悠然而逝。我们的小船摇到岸边时,夜幕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