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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筹备，我们终于组织好了乐土县“二零一事故英模报告团”。报告团共有八人，团长由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马前进同志担任，我和县劳动人事与社会保障局局长徐有业两人分别担任副团长，具体参与报告的成员由以下五人组成：

马顺英，女，41岁，县信访局副局长、死者王平之妻；

苟德贵，男，35岁，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死者翟杏花之丈夫；

王星星，男，17岁，县一中高二学生、死者王东之独生子；

高青山，男，50岁，县财政局常务副局长、死者之同事；

张芳，女，29岁，县财政局资金股股长、死者之同事。

我们召集这几位死者的家属和同事在一起，多次召开座谈会进行座谈。首先让大家畅谈死者的一些生平事迹和对他们的良好印象，按照我们预先列好的写作提纲，精心收集素材。我们县上又从机关、厂矿和学校抽调具有较高写作水平的创作人员，统一组建成了一个十多人的集体写作班子，在嘉陵宾馆包下了几间客房，进行全封闭式集体创作。整整用了一周的时间，拿出了质量上乘的演讲稿件，每位报告成员的演讲稿都在五千字左右。演讲稿定稿后，通过反复让报告人演练，每个人的报告的时间都能控制在四十到五十分钟之内，再加上报告会的团长开场致辞和领导的总结讲话，一场报告会的总体时间可控制在四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这场报告会，需要整整用去半天的时间，这还不算组织者提前布置会场、通知参加人员什么的。

二月十八日，在万事齐备之后，我们首先在我们乐土县城的象山宾馆一楼影视中心，组织了“二零一”事故“英模报告团”的首场报告会。这一天，恰好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雨水”。会议是放在下午两点至六点举行的。说起来也有些奇怪，本来那天早半天阳光明媚，但到了午后，天气就奇迹般地暗了下来。等报告会正式开始后，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仿佛老天爷在和我们一起共同哀悼英雄。就在昨天，汉源市委、市政府已经给我们联合下发了相关文件，追认王平同志为“全市优秀共产党员”、翟杏花同志为“市级优秀公务员”、王东同志为“全市机关先进工作者”。并按相关程序，正在为他们报批“革命烈士”的光荣称号。并号召全市党员干部及广大人民群众，都要向他们学习，为党和国家的革命事业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同时，还要求我们乐土县要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照顾和安排好他们的家属和子女的生活待遇及工作等问题，最大限度地体现党和政府的关心及人文情怀。

今天象山宾馆一楼的影视中心济济一堂。说起这个宾馆的建设，我是一情尽知的。这就是我那一年刚调入县委办时，我所陪的第一任女县委书记——郝玉兰同志力排众议，通过几家集体企业合资共建的我们乐土县第一家股份制企业——乐土县象山综合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可以说，当时解决了很多社会所遗留下来的问题。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目前宾馆的一部分股权已经落入了个人的腰包——我们乐土县“四大财神爷”之一的穆海鑫同志之手，这也是社会前进的一个重要标志吧。这个影视中心，当初也是按照一种多功能的需要设计建造的。因为它是在原乐土县电影院的地盘上建设起来的，所以重新建造后，增加了宽大的舞台，观众席也是按照前低后高的三十度缓慢坡度设计，可容纳观众一千二百人。楼顶采取高跨度横梁钢筋支架，室内四周全部装有大型空调机的调温设备，舞台后边有演职人员的休息室和换衣室，侧面有高档冲水马桶的卫生间。后二楼除了安放电影放映机外，遇有大型活动时，还可以架设几台摄像机等现场直接进行转播。为了使这次首场英模团的报告会能一炮打响，我们除了做好英模团本身的工作外，对今天到会的听众，也是进行了深入细致地思考和安排的。听众人员结构主要由以下几部分组成：从县一中、职业中学调剂学生听众四百人（其中女生不少于二百人），主要是考虑青年学生的感情单纯，容易被感染和感动；从中、省、市有关企业调集职工三百人（铁路、发电厂、钢铁公司各一百人，其中女职工不低于二百人），主要是考虑让地方涌现出的先进人物，尽量要对外扩大影响；从县属各企事业单位，抽调三百人参加（女职工不低于一百五十人），就是要他们学习身边的榜样，做好自己的事情；剩余的二百人主要是全县党政机关，科级以上的党员干部，目的就非常明确了，要他们争做优秀共产党员、优秀公务员和机关先进工作者。

报告会于下午两点钟正式开始。为了对死者表示尊重和营造气氛，今天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主席台上除了安排报告团八位成员的座位外（我作为报告团副团长也享受坐在台上的待遇），就是在舞台中央靠前部位设立了一个报告团成员单独发言的讲坛，上面的三部扩音话筒都用红绸布包裹起来，被周围洁白的康乃馨、百合等鲜花衬托出一种感情热烈而又不张扬的情景。讲坛两边，还有数盆花花绿绿的花草在点缀着，整个会场的气氛显得大气、庄严、肃穆。成书记和所有参加报告会的县级领导们，一律都坐在台下的前三排。今天的报告会，我们还特别邀请了一位主持人进行现场互动主持。她就是县广电局的出镜记者冉丽丽，她年轻、漂亮、又有舞台经验和煽情的天赋。会议一开始，只见冉丽丽着一身黑色的套裙，一头飘逸的长发，穿着平跟高腰靴，高翘的胸脯靠左面的胸部上佩戴着一朵丝绸小白花，显得既素雅又沉静。今天，她一改往日镜头里热情、奔放、积极的主持特色，用一种低沉、婉约、悠长的声调说道：“尊敬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此时此刻，我们全县上下干部群众代表，在这里济济一堂，深切缅怀我们乐土县的几位英雄。他们既是我们的骄傲，又是我们的自豪。他们是我们的同志和亲人，他们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现在让我们全体起立，向我们的英雄们默哀三分钟！”

此时此刻，台上台下全部起立，会场上气氛凝重，静得连地上掉一根银针似乎都能听得见。默哀三分钟之后，冉丽丽让大家坐下来。接着她说话的声音就变得有些煽情和高亢起来，她说道：“各位领导，同志们，当你们早上起来，吃着热乎乎香喷喷的早点，你可曾想到，这是你爱人对你的一份深情厚意；当你走在上班的路上，看到我们的城市建设如火如荼，你可曾想到，这是祖国不断深化改革、努力开放前进的步伐；当你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开始一天工作的时候，你可曾想到，我们还有许多人还没有安居下来，他们还在为生存疲于奔命；当你与你的家人，手挽着手走在黄昏的林荫小道上，潇洒漫步的时候，你可曾想到，我们还有许多支离破碎的家庭，正在痛苦之中挣扎和呻吟。他们有的可能是为了生存而造成的，有的却是为了祖国的事业，而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今天，我们即将举行的这场报告会的主人公们正是后一种情况，他们为了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现在，我们有请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本英模报告团的团长马前进同志致辞！”

在一阵沉重的掌声中，马部长从报告团的中间座位席上站起来，健步走到报告会讲坛前，用洪亮的声音讲道：“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今天我们以无比悲痛的心情，在这里召开我县‘二零一’英模报告团报告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我们所有的人，进一步了解我们的英雄，了解我们英雄的家属们的所想所为，最终达到向英雄学习的目的。今天给大家进行报告的人员，要么是英雄们的亲密家属，要么就是英雄们朝夕相处的同事们，他们将通过自己与英雄相处的点点滴滴和生活工作中的一举一动，充分展示我们英雄的为人和高尚的品质。通过听取报告，大家也可以从中得到生活的真谛！”

马前进部长接着用了相当长的篇幅，简要介绍了几位英雄的生平及主要工作事迹。当然王平的篇幅所占的比例比另外两人的要多一些。最后他说道：“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同志们，让我们向英雄致敬和学习，继承英雄的遗志，把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伟大事业做精、做细、做好，做出成效来！”

接下来，自然是先安排王平的爱人马顺英同志上前作报告。这个女人因为长相非常一般，平时也不怎么与人打交道，尽管大家都在一个机关大院里工作，我却和她接住得比较少，也可能她男人代替她的事务多一些的缘故吧。总之，我对她的印象不是很深，但今天她所作的报告还是非常感人的，使我对她刮目相看。首先她的感情用的恰到好处，一开始，她站在讲坛前给大家深深鞠了个躬，接下来有那么十几秒，她只是望着台下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啥动作。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微微发胖的躯体，有些担心。担心她一时感情爆发，而难以做好演讲报告。但接下来她的一系列表现，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沉默了十几秒之后，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用一种饱蘸感情的语言开始讲道：“各位领导，来宾们，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今天我站在这里，可以说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我最亲爱的丈夫王平，他在我的眼里永远是一个好丈夫，在我心里是一个永远不可缺少的忠实伴侣！可是他为了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离我们而去了，我和孩子现在都非常想念和怀念他，但是他永远离开了我，离开了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哽咽起来，我发现台下也有许多听众、特别是那些容易受到感染的女同志及青年学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有开始抹眼泪的，也有发出低沉抽泣的声音……马顺英停顿了一下，从上身衣兜里掏出卫生纸巾来，擦了擦发红的眼睛，接着她就讲了几件王平同志平时在家里对她和孩子怎么怎么好的具体事例，又讲了几件他为了工作，经常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忘记回家、忘记吃饭、忘记睡觉等等。我听着听着竟然也非常感动，但不知道怎么又突然想起王平与翟杏花从水库刚打捞上来的情景……唉，人是一团肉，神仙难识透啊！我在想，王平与翟杏花的奸情，凡熟悉他们的人没有不知道的，王平的妻子马顺英能不知晓吗？但看她今天的举动和情怀，俨然是对丈夫热爱家庭、热爱亲人、积极工作和努力奉献的高贵品质的一种盖棺论定啊！

第二个报告人是苟德贵。他毕竟是县委办的副主任，加之在下面我们也是训练过了的，所以我并不担心。但是恰恰我不担心的人，却出了一点点瑕疵，我想可能是他在讲解过程中，介绍翟杏花怎么经常加班加点地去工作，就想到了老婆与王平一起**的事情吧！也可能水库打捞出来的“定格”情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了吧（他当时并不在场）。总之，他的感情表达很不到位，让人听了有些做作的感觉，表现不出他对死去的妻子有多么怀念。也就是说，他此刻的感情表达，还比不上我们在台下训练他时的情感表现状况。

第三个上台的是王东的儿子王星星。这个高中生口才还不错，报告中几度被迫停顿下来擦拭眼泪，感情是很真挚的。看得出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儿子，对父亲的突然离世是多么的悲痛，对失去亲人是多么的依恋！

至于财政局两位死者的同事，在报告中，重点都是说王平同志平时工作多么多么的认真，对其他同事们的工作生活是多么多么关心的事，也附带提到翟杏花和司机王东工作是如何认真的话，总体还是比较感人的。他们毕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吗！

等五位报告人的演讲报告完毕后，主持人冉丽丽再次姗姗走到台前，先用一种很低沉的话语说道：“圣贤言语，神钦鬼伏。是啊，我们的英雄已经走完了他们光辉的一生，但是他们的英雄事迹却永远激励着我们！接下来，让我们热烈欢迎我们的县委成书记上台发表演说，小结今天的报告会！”

随着冉丽丽话音落幕，只见成书记踩着稳健的步伐走上讲坛，他并没有拿我们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总结讲话稿子。他很大气地望了望全场还沉浸在一种悲伤中的听众，用厚实洪亮的嗓音开始讲道：“各位来宾，同志们，大家好！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了一场很有意义的活动。这不是我们有意要举行这场报告会，这是很自然地形成的。当然这个‘自然’也并非自动生成的，这是我们干部队伍逐步优化的结果。常言道，有什么样因，就有什么样的果。我到乐土县工作多半年来，亲眼看到我们有许许多多为了人民的事业而废寝忘食工作的好同志，他们就是我们干部队伍的脊梁！今天大家听到的这几位英雄的先进事迹，只是我们干部职工中的凤毛麟角。我们还有很多好干部、好党员在默默无闻地为党的事业工作者、奋斗者。下边围绕今天的报告会主题，我主要讲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我们向英雄学什么？二是英雄给我们到底有什么启示？三是我们应该怎样当英雄？”

我偷偷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时间，现在是五点过五分，成书记开始围绕他自己提出的三个问题，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他完全抛开了我们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总结讲话稿，他不愧为是大学教授出身。讲话中引经据典、左右逢源、深入浅出、就事论理，从“英雄”产生的时代背景、“英雄”可以给人指明前行的路、争当“英雄”能使人的灵魂得到净化和升华等方面，讲得头头是道。而且这些都是他今天即兴演讲出来的，这一讲就是近一个小时。最后他坚定的说道：“同志们，世事乾坤大，前程日月长。我们的英雄虽然离我们而去了，但是他们的精神却永远存在。让我们踏着英雄的足迹，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出骄人的成绩吧，报答党和人民对我们的恩情！最后，祝愿我们在座的所有同志，工作顺利，生活幸福，万事如意，谢谢大家！”

在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中，成书记往台下慢慢走去。

这时候冉丽丽等待在舞台口那里，她和成书记两人相对一笑，这个“笑味深长”的细节被我捕捉到了，但别人可能不会有啥想法。等成书记重新坐到台下前排中间的位子上后，冉丽丽才迈着轻盈的步伐，扭动着迷人的腰肢，走到台前，用一种很有磁性的声调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女士们、先生们，今天的报告会开得很成功、也很到位。我们不但进一步了解了我们身边的英雄，我们还从成书记精彩的演讲中，知道了该怎样学习英雄，怎样争当英雄。一句话，时势造英雄！人有善愿，天必佑之，愿大家善事可作，恶事莫为，在人生的道路越走越宽，一举手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本次英模报告会到此结束，再见！”

人们伴随着低沉的音乐声，很有秩序地退出了县影视中心。这时外面正下着濛濛细雨。大家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变脸，所以大都没有带雨具。学生们统一坐校车走了，厂矿单位有车的也走了，县上党政机关也有自己开车来的。我就打电话让杨宝庆把车开到影视中心大门口等着，因为领导们都坐在前排，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能往外走。成书记对我说：“刘主任，你就不要管我了，你安排把报告团的几位家属让宝庆用我的车先送他们回去吧！”

我就说：“那好吧，成书记那我给您找把伞去。”

我转身正要去找把伞，却见冉丽丽拿着两把蓝色花布折叠伞走过来了，我就说：“哎呀，我们的美女主持，你真的是及时雨啊！”

她笑一笑说：“我也是临时从他们影视中心办公室拿了两把，给你和成书记用的。”

我就说：“那就谢谢了，你给成书记一把，你自己留一把吧，我要坐车去送报告团的成员。”

她就会意地笑了一下。但不知为什么，就她这一笑，让我心里怦然一动，脑际竟然也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朦胧想法。不过，我立即掩饰住自己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赶紧转过有点发烧变色的脸去。只见她跟在成书记的身后，慢慢随人群往门口移动，我就转身去后台安排送几位死者家属的事情。

在濛濛夜雨的幕帘中，我按照成书记的安排和杨宝庆转了好几条街道，才把几位死者的家属分别送到他们的家里。我就让宝庆顺便把我也送回东关老人委家属院。在经过九渡河桥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背影，在夜幕浓罩着的两把并排举着的蓝色花布折叠伞下面，慢慢向嘉陵宾馆方向走去。我不知道杨宝庆是否看到了这一幕没有，我也没有向他说明，他也没有减慢车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