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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这次来我们乐土县前后参观的外县宣传思想工作部门的领导，前后总共达到十六批次二百三十多人，时间从三月初一直持续到五月底，这还不算我和成书记直接拒绝和时间推后的十几家呢。

就在我们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县上却突然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给我也及时敲响了警钟。就是县财政局的那位牛股长携带巨款忽然逃跑了，据说是从香港绕道新加坡去了美国。而这个时候，国家公安部正在全力开展缉捕在逃境外经济犯罪嫌疑人的专项行动——“猎狐2014”。在国内强力反腐的大背景下，这项行动被视为“反腐扩大到国外”的信号，公安部在网上也公布了相关百名“红色通缉令”人员的名单。本来我也许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要出问题，可能还得一段时间吧！可就是因为这个牛股长的突然逃跑，问题就很快被暴露出来了。据县上成立的专案组初步调查，这个小小的牛股长，在县财政局资金股任职的三年多时间里，通过作假帐、资金拨付回扣、虚开购置公物发票等手段，套取现金竟然达到六千余万元，这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只有20万人口的山区贫困县来说简直就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有多少人，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日日辛苦上班，可能就没有一次见过几千上万元的现金。而他只是动动笔头子，就把这么多的钱据为己有，可见“腐败”不仅仅是在乡科级干部以上，乡科级以下只要有适合生长的“土壤”，它照样在生根发芽啊！原来，这个牛股长是早有预谋的。一年之前，他就把自己的妻子以经管孩子在国外上学为由，已经移居国外了。在办案查账的人员当中，有我的一个好朋友，他给我悄悄透露说道：“这家伙不知道是有意这样，还是忘记拿走了这个重要的东西。在他的办公室抽屉里锁了一个黑牛皮笔记本，上面记载了这几年一些重大资金的去向和来龙去脉，并且还有省、市、县各级相关领导的名字，给谁某年某月某日送了多少钱，为办啥事情又拿了多少钱等等。在名单的最后就有你的名字，主要是这次购置电脑和报纸印刷机说你从中拿了多少回扣什么的，你得提前做好一切应对啊！”我听了这个消息，就如五雷轰顶，三天三夜都没有休息好。这倒是真的，我是找一个省委宣传部门的老朋友，从省报进了几台二手电脑和报社已经淘汰的彩色印刷机，发票也是他们给我提供的，我从中吃的二十万回扣也是由报社直接打到我个人账户上的。这牛股长是怎么知道的呢！当然在拨付其他资金方面我也和他接触过，有几笔回扣我是和他平摊私分了的。看来干任何事情都不能掉以轻心，特别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要绝对要小心才是啊！

明眼的妻子看出我有心事，就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道：“也没有啥大事情，就是最近人感觉挺累的。”

她说：“如果太累，你不是还有公休假没休吗，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吧，或者出去散散心也可以啊！”

我说：“没事，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我发现自己已经陷入到了一种巨大的“黑洞”当中，而这个“黑洞”吸引力极强，要想一时半会儿摆脱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年来自己身上发生的点点滴滴就像过电影一样，在我的脑袋中萦绕着挥之不去，特别是我背着妻子所干的一些丑事、无耻之事都逐渐清晰地跳出来了，在这个“黑洞”的洞壁上排列成行，行行都让我触目惊心。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不久前，侯云霞一直要告倒的汉源市委书记王杰已经被省纪委突然“双轨”起来了，那么他的“翻把”势必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能会牵扯到成书记和我。我越想越可怕，竟然晚上噩梦缠身，妻子也为我担惊受怕，但我不想把这一切告诉给她。因为在我的这一切“腐败”问题上，妻子本来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纯粹的“局外人”啊！

是的，看来我已经受到了一种牵连。那么受牵连就说明开始走下坡路了，一个人如果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下是在走下坡路的话，那么最终就会死得很惨很难看。特别是在下坡路的拐弯处，那是最危险的地方，上边谁先冲下来都会撞死下边的人。所以得先看清楚上边谁出事了，才能知道自己怎么去避让。只要弄清状况，从容应对，有惊无险的渡过险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万一避让不过，也只能说自己命该如此了。于是，我就主动跑到成书记的办公室里，和他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看来成书记也有和我进行“交底”的想法，但他毕竟坐在这个“大位”上，不是一个轻易就能认输的人。他给我泡了一杯好茶，我们平等地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意思。因为我的确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且我也想先知道他的基本态度，我才好做出最后的决定啊！终于，我还是沉不住气了，就首先开口说道：“成书记，今天我来，不是给……给您汇……汇报工作的，我……我想给您说……说一件我……自己的事……事情！”

成书记笑着说：“子旭啊，这些年你是知道的，我把你一直当自己人看待，有什么你就直说啊，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咽了咽口水才说道：“成书记，我知道您的确把我当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对待，是我对不起您领导的栽培，我有很多事情违背了组织原则，违背了您的基本意图，甚至违背了人伦道德，我……”

我喉咙发硬，像有件东西在堵塞着，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成书记又递给我一支烟，还给我把火点上，说道：“子旭啊，你今天来我这里，我知道你想说啥，我也早想找你说说心里话，你能主动来找我，我很高兴，说明你没有把我当外人。现在你也不必再往下说了，有些事情其实我早就知道，只不过我不好直接说你罢了，咱们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就工作的角度来说，你的确是一把好手。这两年你负责的全县宣传思想工作不是很有成效吗！至于其他方面，我曾经也有意无意地点化过你，只是一个人所走的路，都是有定数的。当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是我还是相信上帝的存在。”

说到这里，成书记停了下来，给我的水杯里又添了一些水，才继续说：“子旭啊，这次我们县财政局出的事情，可能要牵扯到上下一大帮人。我只想给你说一句话，如果我还继续在位的话，不管是升是降，我都会把你的家属照顾好的，你一定要保持头脑清晰，男子汉大丈夫，能承担的责任一定要自己去承担，尽量不要把自己的亲人和朋友牵扯进去才好啊！”

接着，成书记还给我讲了一个小故事，说有人把一批螃蟹全倒进了一个无盖的桶子里，结果它们谁也跑不掉。因为一个想跑，另一个却用钳子紧紧地夹着另一个，这样大家就只能死死地等待，最终当然是统统毙命了。他最后说道：“这说明了什么道理？我们不要把任何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也不要老是不放心别人。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空间，这样大家才能各有出路啊！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忽疏慢慢积攒下来，就可能成了大漏洞，而且会在一个相应的时间、地点、人物或是事件上，释放它的杀伤力和破坏力。所谓千里堤坝，毁于蚁穴，不外乎就是这个道理啊！”

听了成书记这些意味深长而又诚恳的话语后，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于我是有知遇之恩的啊！我就“咯噔”一下跪了下来（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归天跪地跪父母外，这是我第一次给其他的人下跪），泣不成声地说道：“成……成书记，我……我知……知道了，我……我感谢您，我……我一辈子都……都不会忘记您……您！我……我的家人就……就拜……拜托您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切赶早吧。特别是成书记讲的关于“螃蟹逃生的理论”对我有很大的启发！如果我及早动身，不但能起到“保护别人”的作用，或许还是一条自我逃生之路！当晚回家，我就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高高兴兴吃了饭，陪妻子去逛了一趟夜市，回到家里都已经快十点钟了。我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谈了谈一些人生的看法，问他和女朋友最近的情况怎样？他说好着哩，并说他准备和女朋友准备去办理结婚证啊，我说你们不是不着急吗？他说女朋友突然怀孕了，我说那我再给你们打些钱吧，他说不要，有哩。妻子听了这个消息后，显得很高兴，说看来我们的辈分这次真要抬升了！我说：“适当的时候，你得过去一趟，和对方的父母见个面吧，将来有机会了给娃们好补办个酒席啥的。”

妻子说道：“你上次过去，不是说见过面了吗？”

我说：“那是她的一个小叔叔，不过人还不错。”

妻子说：“要去也是你去，就是我去也得你和我一起去啊！”

我说：“我怕我到时候有啥事去不成啊！”

她说：“能有啥事，工作可以请假，除非你离开地球了，我们靠不上你了。”

我一听，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才好。妻子看到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认为自己的话可能说得不对，就说道：“好啦，不说了，我们洗洗睡觉吧。我的意思是说，你除非坐上宇宙飞船到别的星球上旅行去了，我和儿子就不靠你了。”

我尴尬地笑笑说道：“你说得倒是很好，但那可不是一般人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逛了一趟街，也许妻子有些累了，她一睡下很快就轻轻地扯起了均匀的鼾声，我假装翻身碰了碰她都没有醒过来。我就轻轻起身穿好衣服来到书房里，拿出信纸给她详细地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我没有过多地向妻子忏悔什么，只是列举了这些年我都背过她都主要干了些什么，包括违法乱纪、吃喝嫖赌全都和盘托出来。我的想法是让她和儿子这辈子都恨我得了。严格的说，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要从这块土地上“消失”。我这样做主要基于两点想法：一是不想拖累任何人，包括妻子和儿子；二是想让妻子在我走后立即去报案，这样就洗脱了她和儿子，本来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就是一无所知的，但外人不一定会这样来看待。这些年我们中国出现的“夫唱妇随”的“腐败夫妻”案件还算少吗！写这封信的时候，从头到尾我竟然是那样的绝决，竟然毫不犹豫，一点都不在留恋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了。是的，我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去寻找一个新的生活之地。如果可能，我会像妻子说的那样去另一个星球生活的，但这只能是痴心妄想。

大约晚上两点多钟的时候，我写好了这封信，并把几张平时我藏在书本里的银行卡全部拿出来和信放在一起。我大概算了一下，这些卡里总共有五、六百万元的人民币，我取出那张一百五十万元的卡装在身上，又从抽屉里拿了几千元的现金，其他的卡号密码我都分别写在每张卡的背面。另外我还写了一张便条，主要是交代我继父传给我的那笔“财富”，我让妻子把这些东西悄悄地转移到她父母那里去，免得一旦案发后，被纪委或公安搜查走了，因为这些财物本来就不属于赃物啊！然后我走出书房，来到卧室，发现妻子还在熟睡当中，只是翻了个身而已。我就轻轻地走过去，站在床边，想再亲亲她的额头，但我的嘴巴只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没有接近她，因为我怕这一吻万一她醒来了就不好办了。于是，我就立即转身回到客厅，把一串我平时用的钥匙和已经关机并删掉一切信息的手机拿出来一起放在了茶几上，然后拿起一个简单的小行李箱急匆匆离开了这个让我日后数十年日子都梦魂牵绕的幸福家庭！

后半夜的我们乐土县城，尽管还是一片灯火辉煌，但行人和车辆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只有那些夜行的野猫野狗还在大街上到处流浪着，它们也许和我是一样的，现在都无家可归了吧！我看到不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我就走过去，发现司机在里边放平驾驶座椅睡觉，我敲了敲窗玻璃，他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调整好自己的座位，示意我上车，但是显得满脸不高兴，好像我打搅了他的美梦似的。我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警惕性地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人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关注我。于是我就从驾驶室的后门上了车，简单的说了三个字：“火车站！”他也没有多说话，一脚油门就越过了嘉陵江大桥。到了火车站，我掏出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递给了他，并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我想我们这个小县城平时出租车的价格少则十元，多则二十元，这黑天半夜的，他也不容易，而且能把我顺利送到火车站，我就有意想补偿一下他。结果他拿出二十元对我不冷不热地说：“我只收三十元，这是晚上的规定价，多余的我也不会要！”

看来他也是有自己的职业道德，我只好把二十元收回来装进兜里，向候车室走过去。这时候正好有一辆南下到四川成都的绿皮客车靠了站，我就急忙跑到检票口，和其中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检票员打了个问好的招呼，说自己有急事没来得及买票，只好上车去补。她好像看到我有些面熟，就抬抬手放我过去了。这样，我就顺利上了这趟南下的火车，还很幸运地补买到了一张卧铺票。天亮时分，我人已经进入了四川省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