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上的油腻饭菜和虚伪话语,多多少少打搅了秦辛巳恪守的,安宁真情的人生信条。除了秦汉村他看着出生,一天天长大,能叫出爸爸妈妈爷爷和婆的可爱孩子的婚宴,他几乎婉言谢辞了其他前来邀请他参加婚礼的人家。秦辛巳年纪愈来愈大,腿脚并不麻利,因此上免除了在外吃酒席的难受和折磨,过一种安宁舒适的自我生活。他顺着街巷悠悠散步,脑海中时常涌动出芯子高挑悬乎细腻粗狂的画面,耳畔同时响动起豪放的锣鼓家伙声音,和细腻婉转的小腰鼓清脆的乐曲,心里不由得**热血起来,嘴里不知不觉的响起了乐曲的快活节奏,拐杖也有感情的敲打着坚硬的土地。秦辛巳慢腾腾地移动着并不灵活的步子,推开了自家的屋门,坐在凳子上听一段秦腔全本戏《斩秦英》。
秦辛巳保持着听秦腔戏和回忆社火的生命习惯。他已经习惯在这个闲暇时间里,享受戏曲带给他的所有意义和无尽乐趣了。这不仅仅是一种感官上的享受,更是生命的一种需要。他刚刚听到劲头动情处时,秦富民推门阔步进来,一进门就说:“叔哩!明年的社火你要特别上心哩!有几个领导要观看哩!”秦辛巳说:“不管是谁看,我该咋弄就咋弄,群众看也是上心弄哩!干部看也是上心弄哩!看热闹不分群众干部。”当晚,秦辛巳拿出刚刚学习社火时,师傅给他写下的一副十六字简单对联,挂在炕上的墙壁上。上联是:天子布衣皆是看客。下联是:老者后生莫不用心。
送走秦富民以后,秦辛巳从新回到院里,在一个竹子制成的高椅子上坐下来。女人珍秀端着洗衣服的脏水出来说:“你不嫌冷呀坐在院里,晌午天气晴朗朗的不晒,到这会太阳都落山了,你可装模作样的晒啥意思哩?”秦辛巳说:“我就是太阳落了才晒哩!太阳不落我还不晒哩!真是些怪事,干部看社火倒是跑来给我说啥来咧!”珍秀说:“富民也是为村上着想哩么,你就在不要置气了,干部能来看,看来你还值几个钱哩!”秦辛巳说:“我值个屁钱,我一死看谁让干部看社火呀?这二日就给人说我死了,社火出不了了,看他秦富民还说不说要我上心的话哩!”
秦汉村引人眼球让人向往的两场婚礼的恩爱,依旧弥散在大街小巷里。过了几日,农历腊月二十九,奉泉县城最热闹最不寻常的过会日子到来了。各路生意人都在头一天晚上,拉开了降价打折亏本卖的横幅,工商局和公安局从前到后维持着整个市场的秩序,生怕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端。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各个路口处,站直着身子对着来自十里八乡的人们,既显示着安全亦显示着混乱。一家超市打出买猪肉送鸡蛋的**口号,掀起了一阵哄抢和躁动。吕文涛刘佩妮秦少恒焦晓萍他们立在路口看热闹,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婆妇女,都挣破了头往商场里面挤,都同时抛出最需要的声音:“让一下,你倒是让我出来些!”焦晓萍这时候撇出一句凉腔:“我以后可能也就和这些人一样了,贪个小便宜,为一点东西和人斤斤计较。”刘佩妮不解地问:“你咋这样说哩!我结婚了都没有说啥,你倒先张口了。”焦晓萍说:“我就是感慨一下么!不过这生活也挺有意思的。”焦晓萍不知道自己如何产生这样的怪异想法,却想起和母亲买菜时和小商小贩讨价还价的深刻记忆。她意识到一个女人一旦萌发出成家的迫切念头,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立即浮上心头。女人在社会分工的特殊环境里的心性和归结,自己连一丝一点也摆脱不掉。
焦晓萍被连续而来的两场婚礼,刺激的难以睡觉难以安心,难以和父母学习更多的生活技能,又一次陷入急切想要嫁给秦少恒的念头之中。婚礼举行前嬉笑怒骂朝气自信的焦晓萍完全消失。焦改革和常雪琴同时惊异地发现,平常不恋家的女儿发生了重大变化。她对这个家庭的想法与意见更加具体更加明确。她已经很有主见的参与这个家庭的一些事情了。天色刚黑时,庭院里就响起她轻快脚步声,常常使比她晚回来的父亲焦改革也大吃一惊。除过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的生活技能外,凡是她已经掌握的活路,她都亲自去做不再求靠母亲。整个独特院落里,犹如失去了一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到了该尽情歌唱时却悄然无声了。这时候,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突然传来。秦富民决定了秦少恒犹豫不决的想法,同意了两家的联姻。
那是秦富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吕东明两口子和吕文涛小两口答谢后的一天晴朗傍晚。秦富民走出吕东明屋里走进街巷,撞见他的村人都诚挚的问候道:“富民哥,这一向日子过得好?”他爽朗说:“好,大家日子都过得好哇!”他从街巷里走到前村,又走到大街上,顺着大街又悠悠地散步到后村,在以前堆积垃圾的桐树旁默默地呆了一阵。又穿过一条小窄巷来到秦明家门前。门前的烂砖烂瓦收拾的还算整齐,厕所也修建的可以遮羞挡丑,不至于引起村人的不满与非议。他没有进到秦明屋里,转过方向沿着砌有瓷砖的高墙走进来。时间愈来愈晚,街巷村庄里一片乌漆麻黑。他头脑中猛然响起了一声闷雷,浮现出几米高的太阳能路灯。他自己先笑了。他上了坡道走进自家屋里。妻子张芳连端着一盆鲜菜瞅了他一眼,继续在小桌子上的清水盆里淘洗,再把几根红白萝卜洗净切成或丝或片扔进腌菜的小瓷瓮,腾出手来说:“我知道你爱吃腌制的菜,今回就多腌制了些,除了这个小瓷瓮,还有一个大盆子我都用上了。”秦富民用筷子夹一片莲菜,酸香白亮清脆爽口,咀嚼着下入肚腹,顿时浑身舒服,嘴里愉悦道:“还是腌制的菜好吃,手续简单口味不腻,最主要的是下口利,让人提得起食欲。”说罢夺过张芳连手中的菜刀,拿出一捆洗的十分干净的蒜薹,自然的铺展到案板上,再把长短不一的蒜薹收拾整齐,然后一只手按住蒜薹整齐的一边,另一只手执着菜刀,切成长短一齐的小段,用菜刀拢到瓷瓮里,又把提前制作好的调料水倒进去,盖上翁盖,腌制蒜薹的过程就算完成。秦富民撂下菜刀咂起一根烟:“少恒干啥去了?这几天天天在外头张狂哩!”
张芳连说:“这一向不是和萍萍谈恋爱哩么!”秦富民说:“这倒有啥好谈的哩!人家是不了解各方面情况才谈哩!咱和改革家都了解的很么,都知根知底的,还有啥好谈的?”
张芳连关心说:“那你说咋弄哩?”秦富民坚决说:“这事我看了,不要再谈了,争取明年就把婚给结了。”张芳连疑惑道:“你以前不是不愿意萍萍么?”秦富民说:“那是你儿子不愿意,我愿意倒有个屁用,时下不同咧!你儿子愿意了,那我也就跟着要愿意哩!”
张芳连说:“你就能知道娃肯定能和萍萍成?”秦富民笑着说:“这话问的?我娃我能不知道,这事呀肯定能成。我明个就给改革把这事说说。”
张芳连提醒道:“你不拖个媒人,你自家去像个啥话呀?”秦富民说:“咱这事不需要媒人,都是明面的事,经媒人一道手反而事多咧!”
当焦改革得知秦富民完全同意宝贝女儿与少恒的良缘婚事后,立即加快了对东边几个村庄的实际交涉和控制,作为对亲家秦富民的报答。
焦改革在顺义的引荐下,接触了东边几个村庄有头有脸的人物,与他们商谈了秦汉村全权负责明年元宵节的事宜。这些人物看来对这些文艺活动不感多大兴趣,撇着一致的商人口腔答复说:这些事情都是村上领导考虑的事,和他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他们只考虑咋样挣钱哩!旁的狗屁事情并不想过多掺和。焦改革听了当即就感觉到有些振奋有些愉悦。他把家里需要安顿的事情安顿好以后,就带着钱财走进了王家堡书记王万法家的院子。
迎接美满多福的新春活动已经席卷华夏神州,王家堡也处在激动不安洒扫庭院的忙碌之中。他走进王万法家刚过油漆的大门,正看见一个矮子妇女在洗衣服,妇女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他:“你寻谁哩!”焦改革说:“嫂子,洗衣服哩!咱屋我大哥在不?”妇女说:“在屋里哩!”随后又喊:“他爸,来人咧!说寻你有事打听哩!”
一间宽亮客厅连接着三个房子和一个书房,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装修的红光透亮勃勃生机,进入之后就嗅到一股难以遏制的书本发霉的味道。朝南走挂满了难以辨别真假的名人字画,和山水鸟兽画的高墙被隔开,形成附庸风雅的唬人书房。靠墙的一边放着一张中式书桌和一把椅子,对面的墙壁靠着两个明清书架,架上摞着一摞摞落满灰尘的书籍和村上的各项文件账簿。两人坐在书架侧面的太师椅子上,中间是一个崭新清亮的茶几,妇女端上热茶就出去忙活自己的了。
焦改革放下茶杯:“看不出来老哥还是个文化人呀!这一套得不少钱吧?”王书记憨憨笑着说:“啥文化人呀!就是闲得没事看一看,一些都看不懂就是看热闹哩!”焦改革不再说多余话,开门见山:“老哥,现时有个挣钱的事你弄不?”王书记来了精神:“啥事?兄弟你说是啥事,只要老哥能帮的肯定帮,你就说事吧!”焦改革沉稳地说:“明年元宵闹社火的事老哥你也知道,只要到时老哥听兄弟的,这钱你就挣到手了。”王书记惊讶道:“就这事?我当是多大的事哩!这倒有啥难得呀!你老弟就说咋弄呢?老哥我只要实惠哩!”焦改革适时的掏出一沓钱推给王书记:“老哥呀!这一千元你不要嫌少,闹完了社火,兄弟还要感谢你哩!”王书记接过钱笑着说:“还是老弟会来事哩!你说的事呀,老哥在心上放着哩!”
焦改革随后又去了其余几个潜在对手的屋里,如出一辙的完成了秦富民交代的地下任务后回到秦汉村。一连几天夜里,焦改革常常突然醒来,下了床先关房门,再关上二门,吸着纸烟走进客厅。他不开灯,独自坐在火炉旁边的沙发上,一根纸烟接着一根纸烟抽,一遍又一遍回忆着那些书记迎着笑脸,接过自己钱财时的神态,立即怒火中烧气愤连连,不由得咽不下这口气了。直干坐到鸡鸣三声东方微白时,才吸着纸烟踏着干燥严寒的空气走出家门,走进秦富民屋里。
吕东明家添了一口人。第一次全家难忘的合家饭在客厅里开宴。拘谨的不自由感觉由刘佩妮一声声真诚呼喊爸妈的甜美声音,刺激的逐渐活跃起来,只有门前的一只野狗神情木然。吕东明和冬梅被媳妇刘佩妮过来过去的呼喊声,和忙前忙后的干活劲头,感染的热泪盈眶。吕东明碍于阿公的身份,给妻子冬梅使了一个眼色,冬梅很快心领神会:“妮妮呀!你再不要忙了,咱屋里头一回吃团圆饭,这端菜舀饭的事就叫我来做,你在桌子上坐着去。”刘佩妮端着盘子:“妈,你和我爸还有少恒坐到桌子上去,我是晚辈就要孝顺你们哩!再说了我一个人能忙过来,我现在是咱屋的人了,又不是客人,你就让我做吧!”冬梅执拗不过新媳妇,只好从厨房里退出来。吕东明赶上去问:“你咋出来咧?咋把娃没换出来,过门头一天就叫娃做饭哩!传出去咋还得了呀!”冬梅说:“娃非要做,我有啥办法呀!看得出来娃是个过日子的娃,啥事理都懂,做饭也都没啥说的,就是这心太好咧!”吕东明说:“要叫文涛给她说说哩!这刚过门就要有新媳妇的样子哩!”
晚饭后夜色如墨。文涛引着媳妇刘佩妮从村中拜望长辈回来,走上台阶时被母亲叫住。冬梅悄悄说:“你给萍萍说说,这刚过门就要有刚过门的样子哩!做饭家务这些活她不用做,以后呀时间长了再慢慢做活,免得村人笑话咱,你知道不?”文涛说:“她想做你就让她做嘛!不是还让你歇下了么,有啥不好的呀,谁要笑话就叫谁笑话去!”冬梅说:“你倒知道个啥?听话,一会给好好说说。还有别忘了,我和你爸盼着抱孙子哩!”
秦富民推开自家的大门,阳光细腻的抚摸着冬日里坚实的土地。街巷里,初冬时节就落得光秃秃的失去活气的树木,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低矮杂乱民房呈现出,算不上美好宜人的另类画面,让人感到孤寂。秦富民正在门前打扫卫生,看见微曦的晨光里走来一个人,他瞅了半会才认出来是焦改革。秦富民把焦改革请到屋里,连忙询问有什么紧要事,以至于一大赶早就跑来商议。焦改革详细的学说了这几天晚上的奇怪事情,又和盘托出了自己思谋已久的计划:“不管是东边还是西边,要灌溉都要经过咱村,搁到平时,各村的机井基本就可以灌溉完各村的庄稼,咱水也就太用不上,可是遇到厉害的干旱了,就不得不向咱村求救。我想了,平时哩,他们的水从咱的地盘上过,一个小时收20块钱。遇到厉害的旱情哩,加上咱的水一个小时25块钱,水费另算。我大概算了一下,这一笔下来不少呀!以后它各村的领导想继续干下去也得看咱的脸色哩!咱不让他过水不让他用咱的水,群众还不把他踢下台呀!”秦富民沉思半会不无担心地说:“会不会做的太绝情了,太欺负人咧?一个过路费就20、25的!是不是心重了些咧!”焦改革说:“那就稍微往下压些。”秦富民说:“既然咱弟兄两都把话说到这儿了,就不往下压了,就按你说的弄,至于以后咋办,看着情况再说吧!”
秦富民把焦改革送走后,正在收拾厨房垃圾桶里的垃圾,儿子秦少恒就急匆匆跑进来质问他,为啥没有经过自己同意就把婚事定了的原因,并给他扣上不尊重他人意愿不尊重婚姻自由等一些保护人权的大帽子。秦富民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看不上晓萍?”秦少恒说:“不是,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谈哩么。”秦富民问:“谈的目的是为啥呀?”秦少恒说:“当然是结婚咧!不结婚谈倒有啥意思呀!”秦富民说:“好我的瓜娃哩!你咋就不开窍哩!你和晓萍那是知根知底从小耍到大的,她啥人你不知道?你啥人她不知道?”秦少恒说:“当然知道咧!咋能不知道哩!”秦富民说:“那既然都了解,你两还谈啥哩?还能谈出啥?”少恒被父亲说的哑口无言,只好扭头出去,走到门口时自言自语道:“我真的在这方面不开窍嘛?”
已到年关岁末。白天里热火朝天为迎接新春进行洒扫庭除的活动,已尘埃落定拉下帷幕。太阳坠入远处卧虎山的山间,一抹惨淡的霞光跃起在秦汉镇上空,预示着新年的即将到来。秦富民背着手走进街巷,手里攥着他刚刚为村委会拟写的一副春联。他漫步踱过大街转向西边而去,渐渐融入远处的淡淡霞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