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脸上虽依旧沉静,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此事,朕记下了。”扶苏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你现在,给朕闭嘴养伤,不准再妄动。”
蒙恬望着他,突然扯出一抹惨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憾然与感慨:“陛下,您比始皇帝狠。您爹当年若听臣一言,匈奴早已灭种,何至于今日之困……”
扶苏心口猛地一酸,鼻尖泛起涩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句:“别说话。”
“臣不说。”蒙恬缓缓闭眼,气息微弱,语气却无比坚定,“臣就躺在这里,看着陛下打。匈奴敢上来,臣就算爬,也会爬起来杀敌,护陛下周全。”
扶苏站起身,再次转身面向山下,脊背挺得笔直。
匈奴人已经开始向前压进,马蹄踏雪,步步紧逼。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放箭!”
扶苏一声令下,大秦守军的箭雨再次倾泻,可兵力悬殊,根本无法阻挡匈奴大军的脚步。
又一轮箭雨过后,匈奴骑兵已冲到一百步之内,马蹄踏碎积雪,声势骇人,冲锋之势锐不可当。
“长矛兵——准备——”
扶苏厉声传令,准备迎敌血战,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阵后挤出来,捧着一只水囊,踉跄着跑到他面前,小脸上满是血污与雪泥。
“陛下!喝水!”孩子仰着头,把水囊硬塞进他手里。
扶苏低头,看着眼前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沉声问道:“你是……”
“二蛋!”孩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气的坚定,“狗哥让我送的!说陛下三天没喝水了!”
扶苏一怔。
三天血战,三天不眠不休,三天滴水未进,连日的厮杀与重压,让他自己都从未察觉这份身体的干涸。
他接过水囊,仰头灌下一口。雪水冰凉刺骨,入喉如刀割般疼痛,可那一丝难得的湿润,却让他濒临枯竭的身体,重新燃起了一丝力气。
“谢谢。”他把水囊还给二蛋,语气温和了几分,“回去告诉你狗哥,朕记着这份情。”
二蛋没有走,就站在原地,望着扶苏,望着山下如潮的敌人,望着满地横陈的尸体,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纯粹的坚定。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您不怕吗?”
扶苏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伸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雪泥,反问道:“你不怕?”
二蛋用力摇头,小脑袋晃得坚定:“狗哥说,跟着陛下,什么都不用怕!”
扶苏心口一热,暖意涌上胸腔,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等回咸阳,朕送你入宫读书。”
二蛋眼睛瞬间亮了,闪烁着光芒,惊喜地问道:“真的?”
“君无戏言。”扶苏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孩子咧嘴大笑,笑容脏污却纯粹,如同这漫天风雪里,唯一的光,驱散了几分绝境的阴霾。
远处,匈奴人的冲锋号角再次吹响,低沉的号角声撕碎风雪,杀机再起。
扶苏猛地站起,将二蛋狠狠推到身后,厉声喝道:“回去!”
二蛋跑向阵后,跑到一半突然回头,朝着他拼命大喊,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陛下!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扶苏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长剑,目视着越来越近的胡骑,周身战意升腾。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杀——!”
两军轰然相撞,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
刀斧劈入血肉的钝响、战马凄厉的嘶鸣、将士倒地的闷哼、风雪呼啸的冷响,全部搅在一起,汇成白登山上最惨烈的战歌,响彻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