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我大哥的嫂子,在公路外头!
黄名香听得小儿子一说,慌里慌张扔下舀杵,立起身来反手衣上搓拭作势往外走,这时候小儿子着火似的笑了。这一笑惹她迷糊了,不知这消息真的假的?
儿子停住笑说了刚才所见,母亲一副恍然大悟模样。她舔舔嘴唇想说啥又停了一会,才摆出一副郑重神情嘱咐他:
阿侬,这话你可别胡乱跟人讲!你记住阿母话,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嗬!
这话使小儿子疑惑,他嘟呶着嘴反问一句为啥,母亲不再理他,兀自坐回杨桃树下埋头杵她扁豆。看她不说,他闷闷不乐往外头去,刚走到大门口,忽听得哎呀一声,回头一看,母亲蹩着眉,左手食指半截吧嗒吮在嘴巴里。
大概是手指被杵杵到了。
这天下午好像比以往漫长得多。黄名香杵好扁豆倒入坛罐配料封口,又忙着收缀一大堆厨房什物,完了又亲自送两梳香蕉去村西坊外家祭祖,回来路上仰头一瞧,太阳才慢吞吞磨到远方山顶。
这当口天边的云霞呈现一派炫目色调。最出彩的首当居中的金黄,它近似于丝绸的绵滑,那澄澄的光使人过目难忘;垫下的绛红占其次,它就像不大纯粹的红土壤的质地,说粘稠好像差了那么一点点;处于下风的是上头的一抹紫,稍掺点鸽子灰的杂调,好像在勉其为难地拢近来凑个计数而已。
乡村里这段连接傍晚的时间点算是热闹的。做私人活的土水师傅已收工下架,准备赶回家里洗刷干净后上桌美美呷上一杯,以聊解风吹日晒下的辛苦劳累;坡地里的牛羊群也扎堆往路上挤,紧跟在后的主人手中拽着细长绳鞭,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曲;谁家的沙土空地被一群调皮的孩子抢作足球场,喧杂的欢呼声不时掠过耳畔。
黄名香加快脚步往家去,拐角处老屋头一调略带沧桑的辛酸咏叹忽忽飘来:
孕侬时如欠大债,算口算时待侬生;
初身学做人父母,饲侬操劳日与夜;
饲侬操劳夜与日,揽侬卧床身斜斜;
通宵不眠欠顾侬,哄侬睡甜怕侬哭
…
这一段乃本地土呱(1)《父母-子女》的开篇一段,几年前她有听过,现在听来心境似又不同。倘再往下听去,应是越听越难受,越能催人落泪的那种。她很想停住脚步,但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催着她去求证某件事,仿佛这事情不落实,她的心会一时一刻安定不下来一样。
冬末的脸色仿佛变戏法,刚刚还是清明一片,转眼间天却灰濛如火灰墨。黄名香回得家来,孩子们都已坐上饭桌狼吞虎咽了。
大家伙一见是母亲,争先恐后帮她洗碗盛饭。母亲左右瞧看,没见着大哥林华,扯了一句大哥呢,二姐头摇得像拔浪鼓,一天没见到他了。母亲再想扯上一句,这时外头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叮叮当响,扭头一看是林华,他脸上一副欢喜神色,嘴角带着笑。
母亲瞧他神情,心里猜着了几分缘由,招呼他赶紧吃饭。待饭后一切收拾妥当,这才挪去他房间压低嗓子细细询问。
以下为母子俩隐秘之谈的部分内容。
母亲(声东击西):哥呵,今日全日头面不见下,去哪来了?
儿子(支支吾吾):唔…去朋友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