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潇大他六岁,是家族的长女。他八岁时,十四岁的云潇已经出落成了亭亭少女。在年幼的云渊眼中,自己的长姐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她的皮肤,像千仞山最高峰上的白雪一样剔透无暇;她的青丝,像红尘上最巧的手织出的锦缎一样柔顺光滑;她的双瞳,比碧海青岚的波光还要清亮;她的朱唇,比九天仙阙的流霞还要瑰丽。
当她唱起歌来,西边昆仑上的神兽也在俯耳倾听,当她跳起舞来,东边归墟里的冥灵也会流连忘返。
“阿姐是全天下最美的人!”
幼年时,他总是这样跳到长姐面前,夸张地抡圆胳膊,像是在比划着“全天下”的大小似的。
少女嫣然一笑,弯腰刮一下他的鼻子,“阿渊连都城都没出过,哪里见过全天下了?”
男孩却不以为然,言之凿凿地说:“阿姐就是全天下最美的!”
少女失笑,有意逗他道:“那比起阿渊以后的娘子呢?”
“恩……”男孩嗫诺着,陷入认真的思考中,纠结了半天,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很是左右为难的样子,逗得少女哈哈大笑。
那笑容明媚如阳春白雪,看得不谙世事的男孩都心摇神驰。
可是,云潇一日日长大,愈发美丽动人,那样的笑容却愈来越少出现在她的脸上了。不知为了何事,她整日忧思,衣带渐宽,面容也憔悴了下来,可即使这样,她仍是极美的,美得更叫人心生爱怜。
云渊不解长姐在为什么事忧愁,也不明白为何族里长辈的神情一日日愈发沉重,他像往常一样伏在长姐的膝上,用手指绕着云潇垂下来的头发玩。她的长发如墨般铺散,在他的指间一掠即落。
他费劲地想把光滑的发丝在指间打成结,正玩得起劲,忽听得头顶上方一声轻轻的叹息。
“阿渊,你觉得姐姐长得美吗?”
他专心地打着发结,下意识地点头,下巴磕在云潇的膝盖上。
“可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太过美丽的女子,命运都是不幸的啊。”云潇叹道,声音低如呢喃,不知是在倾诉,还是在自语。
年幼的云渊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察觉到了长姐语气里的担忧,他便一下直起身,挺起小小的胸膛,豪气万丈地承诺:“阿姐不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保护你的!”
“人小鬼大。”云潇点点他的额头,郁郁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晴朗,含笑为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梨花。
正是春时,柳絮风轻,梨花雨细。
次年梨花再开时,云潇被送上了千仞雪山。一夕之后,便成为了魔族族长漠骁最爱的宠妃。
云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登时荣宠无限,长辈们的神色也一个比一个舒展,连作为幼子的他都获得了出入宸暮宫的特权。
他坐在席间,看着云潇在堂中起舞。腰肢软似蒲柳,舞姿翩若惊鸿,回眸一笑,千娇百媚,曼妙玲珑,不可方物。
倚在王座上的魔君,幽暗的眸光落在座下起舞的女子身上,玩味而贪婪。
云渊怔怔地看着曼舞的云潇。她妆容浓烈,衣履华贵,一颦一笑,举止投足,俱是风情无限,再也寻不到少女出水芙蓉般的清新自然。
她仍是美的,只是令云渊那样陌生。
满场宾客,欢声雷动中,十岁的男孩陡然觉得痛不可当,仿佛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
夜色转凉,寒露更重,将陷入回忆中的男子唤醒。云渊恍然回神,才发现女子已经走了很久,而院中落花又新积了一层。
记忆里梨树下少女明媚的容颜犹在眼前,可是花犹在,人已非。
那一瞬间,多年前的痛感又在一次撞击在心上,悲哀深沉而无力,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男子一直澹然的面色上突然涌现出剧烈的苦痛,收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倏地一掌击在地上,劲力吞吐,落了满地的如雪梨花顿时化作一地齑土!
宸暮宫的这场大宴,已经从侵晨持续到了日暮。天色入暝,不计其数的灯笼火烛,还有随处可见的七海夜明珠,将整座千仞雪山映照得流光溢彩,亮若白昼。
“吾卿吾儿!”魔君漠骁对着右首座上的一人举杯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