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卿错愕地看着白衣男子的眼睛,可那黑白分明的瞳眸里面却空无一物。既无生之留恋,亦无死之悲惧。既无爱之思慕,亦无恨之深切。只有一种清和一股倦。仿佛对这红尘万象的纷纷扰扰都已看透,都已尝尽,都已疲倦至极。
却偏偏还是清醒的,不肯沉沦与这浊世共醉。
吾卿突然明白了,这个人,根本不求生。连死都不怕的人,何以胁之?
“飞飞回来。”她忽地一扬手,缠绕在男子颈上的金蛇停顿了一下,赤豆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不满,却还是闪电般飞回了她的袖中。
金蛇一离体,气海中冻结的内息顿时一畅,流转一周身,四肢百骸都渐渐舒展回来。然而云渊的脸上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是一丝转危为安后本能的放松,那双淡泊的眼眸里,依旧空茫无澜,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
吾卿的心里,不知怎么也猛地一空,有些索然失味,静了半晌,扔下一句话后,身形便鬼魅般地消失在了树影之中。
“想死?没那么容易。”
那之后,她依旧是呼风唤雨的掌上珠,他也依旧是落寞寡合的座中客。
吾卿活了两百多年,这是第一次去把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想起。两百多年,对于人类,已是三世轮回,可对于魔族,却不过正值华年。
《红尘纪·本初》中曾有言记载,“何为魔?神族失堕者为魔,人妖修炼入歧途者为魔,冥灵祭献魂魄者为魔。魔族之人,天生灵智混沌,虽具千年之寿,倾世之貌,却生如行尸,性同凶兽。”
人有三魂七魄,轮回不止。而魔族中人,生来只幽精一魂,胎光与爽灵俱是残缺不全,虽寿命漫长,却有觉无识,有欲无情,只有靠后天难以想象的苦修,才能修全残魂,开取灵智。
漫长而艰苦的修炼中,情感之物,只是软肋与牵绊。故而魔族冷血无情,只追崇无上的力量,即使是血亲之间,也毫无情之牵绊。
就如漠骁,吾卿只因他是魔君而忠服,并不为他是父亲而敬爱。她肆行世间,无所忌惮,杀人于覆手间,从不曾对任何东西多留一份心。
可吾卿却发现,自己时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双清醒而倦怠的眼眸。
他愈是云淡风轻不动声色,她愈是觉得受了莫大的轻蔑与无视。她想要激怒他,撕碎他脸上那层没有表情的面具!她想要找到他的软肋和命门,狠狠地重创他,欣赏那张脸上显露出来的痛苦!
迟早有一天,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
“杯酒已尽,云渊告辞。”
对面人的一句话将吾卿漫漫的思绪拉回。
北斗阑干夜未央,金炉侍女更添香。水榭中,玉壶倾倒,佳酿已尽,男子一双眼却未沾染上分毫醺意,清冷如天边弦月。
他言罢起身便走。
吾卿这次却不再阻拦,任由他拂衣而去。看着那袭白衣渐远,魔族郡主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榻上,一条金色的小蛇正从她的袖中爬出,盘在她半裸的肩上,蛇头对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轻轻嘶鸣,如作人语。
“哦?是吗?”侧耳听了一会,吾卿笑起来,妖冶动人,“飞飞不急。我们可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酒尽客去,吾卿却不急动身,慵懒地倚着,逗弄那条金蛇。
少时,一个黑衣的影守悄然落入水榭,跪地道:“禀郡主,渊公子已下山。”
“那你怎么回来了?”吾卿随意问道。
那影守叩地请罪:“属下无能,被公子斥退,不敢再跟。”
“哦?”吾卿一挑眉,有些意外,“今天倒是发了点脾气啊……”
她并不以为忤,只是含义莫名地笑了笑,问道:“何往矣?”
“是长欢楼的方向。”
“果然又去了那呢。”吾卿勾唇一笑,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影守只觉得湖面上的空气霎时结了冰霜,冷风大盛,过体如刀。闷哼一声,惊怖地伏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