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的伤还没……”凌霄急切地说。
“我的伤已经好了。”冥弋轻轻一笑,“你自己不也说,我都可以在雪霁底下走过百招之上了么?”
凌霄无法反驳,搅紧了手指,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你可以留在谷里,不必要走……”她说了一半,声音便无力地低了下去。她心里不是不知道,冥弋终究有离开的一天,他不是烟岚谷的弟子,即便师父愿意留他,他在世间必定也还有牵绊,又怎会愿意就此隐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
“你可是惦记谷外的亲人?”她不由问道。
冥弋却答得直接,“我没有亲人。”
“那……”凌霄略一犹豫,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脸色紧张,“是你相爱之人吗?”
男子冷冷一哂,“怎么会有人爱上像我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才不是!”凌霄脱口而出,“你很好,真的很好!”
冥弋意外地看向女子,她面色一红,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眼神真诚而肯定。
冥弋垂眼一笑,这一笑,不再有冷锐的锋芒和讥讽,而是带着淡淡的柔软。他重新将目光远送,将那一缕细微的笑意慢慢融进了燃烧得愈发热烈绚烂的晚霞中,轻轻说道:“烟岚谷很美,你们待我也好,只是我并不属于这里。”
“那是为什么?”凌霄不解,“你留在这里很安全,外面世道那么乱……”
冥弋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需要的不是安全。”他一拂衣摆,长身站起,山风吹过他苍白的脸颊,男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幽沉的恨意,他看着西方,那里白云的深处,目光所不可及的地方,耸立着一座直入云霄的雪山,“我需要的是力量。”
是的,力量……只有无上的力量,才能碾碎那些魔鬼,才能洗刷掉他身上的血债和耻辱!
冥弋在袖中紧紧握紧了拳,眼眸一黯。那一瞬间,一种被压抑住的黑暗和暴虐的气息突然从男子身上散发出来,让凌霄袖中的雪霁剑有些不安地震动起来。
雪霁通灵,可识邪祟。
虽是武脉传人,但毕竟对术法耳濡目染,凌霄在那一瞬间几乎本能一般地退后了一步,握紧了袖中的剑,看着男子转黑的银眸,脱口道:“冥弋,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然而男子回首时,眼中的凶狠却已经消散,看向女子的眼神带着罕见的温和与善意,轻声问:“怎么了?”
凌霄一愣,刚才那种巨大的危机感转瞬而逝,不禁让人怀疑只是一场错觉。
“没、没事。”凌霄摇了摇头,感觉到雪霁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动弹。她松口气,道是自己听到了冥弋要走的消息,情绪有些失常,反倒杯弓蛇影起来了。
“你若需要力量,我或许可以帮你。”凌霄想了想,说道。
“帮我?”冥弋一挑眉,反问道:“你愿意同我出谷,反魔族,杀漠骁么?若是如此,以你的力量,确实可以帮我。”
“我……”凌霄一愣,竟一时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冥弋却是知道她心中顾虑,宽容地一笑,带着理解的意味,“烟岚谷中人,不可插手世事。不是么?你帮不了我,就如同即便是烟岚谷这样强大的存在,也救不了这个乱世。”
凌霄哑然。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男子这个笑容里,似乎若有若无地带着一种责备和嘲讽。
爽直大方的女子突然有一种不敢直视对方的羞愧。冥弋说得没错,不可随意插手世事,沾染六界因果,是由烟岚谷开山立派的祖师爷亲口传下的一条门规。若有触犯门规者,都会受到难以想象的残酷刑罚,轻者永生逐出师门,重者废去功力记忆。纵然是两百多年前那位卜脉天才,也逃脱不了天道惩处。
她是孤儿,与胞兄相依为命,后被师父收养,烟岚谷便是她的家,师父和师姐便是她的亲人。她长年在谷中,一心习武,不问人间事,故而性子单纯直接。然而艺成的这几年,却也跟着师姐出过几次山谷,才知道比起桃花源一般的烟岚谷,外面的人界已经变成了怎样一个炼狱!她嫉恶如仇,见不得不平,若是遇上了欺凌弱小的事,总是忍不住会出手,包括这次在大漠中救下冥弋。但这些毕竟只是小事,师父宠她,也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真是插手两族战争,挑起红尘祸事,只怕师父即使心中不忍,也得依着祖师爷的规矩,废了自己的武功,洗去自己的记忆,彻底赶出烟岚谷吧?
废了一身功夫,她并不在意,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师姐与她情同姐妹,要她喝下那捧忘川水,抹去所有过往的痕迹,她真的能做到吗?
女子低头不语,神色不断变幻着,似乎陷入了矛盾。
冥弋看了她一会,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淡淡道:“日落了,回去吧。”说罢便率先往山坡下走去。他走得很快,只留下一个孤绝的背影给她。凌霄呆呆地看着,只觉着一切都和在瀚海大漠的相遇那样相似,他依旧冷漠如初,决然地拒绝了她的邀请,转身独自一人走入漫天的风沙之中,哪怕前路即将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凶险和无望。
凌霄忽地眼眶一热,只觉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心间,梗得她头脑发热,心中那一句酝酿了许久的话来不及思考便已经脱口对着男子的背影喊了出来。
“冥弋!你这个大笨蛋!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已经走至半山的男子身形陡然一凝,不可置信地回头,神色震动。
女子站在山坡上,一身绯衣如血,仿佛要融入碎金般的溶溶落日中。身负绝技的烟岚谷女弟子,忽然就在男子回首震惊的目光中,红了眼眶,有些委屈地低声道:“我喜欢你啊,你、你这样执意要走,难道就不肯为了我留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