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温润剔透的白玉簪子正插在女子的鬓间,尾端花瓣层叠而开,正是一朵盛放的凌霄花。
“冥弋。”满面风尘的女子看着他,全然感知不到疲倦一般,眼睛一弯,笑了。那个笑容欢欣而满足,映衬着发间的凌霄花,仿佛在这样的狂风黄沙之中,温柔地发着光。
彼此的心意,这一瞬间,俱是有所感应,心照不宣。
仿佛是深藏的心思被揭穿,冥弋有些不自然,偏过头去,沉声问道:“你追来作甚?”
凌霄胸口起伏,气喘吁吁,因为脱力连唇色都有些惨淡,但眼神里却满是欢喜,一眨不眨地看着男子的脸。两人的手还彼此牵着,凌霄翻转手掌,紧紧握着男子的手,仿佛担心下一秒他又会毫无预兆地不告而别。
女子那样喜悦的神色,却让冥弋有些不愿意直视,松了松手指,却发现根本抽不开。女子的手小,握不住他整个手掌,干脆只紧紧抓着他的两个手指,仿佛铁箍一般。冥弋挣了一下,挣脱不开,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凌霄。你来做什么?”
“我收到你送我的簪子了。”女子答非所问,笑着说,边说边偏转了一下头,给男子看她插在鬓间的那支玉簪。
冥弋只飞快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不自然地“恩”了一声。
他的反应奇怪又冷淡,苍白的皮肤上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红晕,好像是在……不好意思?
凌霄的笑意顿时更浓了,眼睛都变成弯弯的两条线,“谢谢你。我很喜欢!”
冥弋还是只“恩”了一声。看着女子欢喜的模样,狠了狠心,硬着口气道:“凌霄,你回去罢。”
“好。“没想到凌霄却是爽快地点了点头,手却没有松开,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又道:“你同我一道回去。”
“凌霄。”冥弋蹙眉,无奈地看着她,“我想我已经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吗?”
凌霄点头,笑嘻嘻地道:“我明白。”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冥弋被她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不由得蹙起眉,语气也冷了起来,“那你寻我作甚?”
“寻你同我一道回去。”凌霄笑着说,表情却没有玩笑的意味。
“别闹了。”
冥弋拉下脸,一把挣开女子的手指,转身欲走。
“冥弋。”
凌霄在身后叫他。
男子眼眸一黯,却没有停步。
“烟岚谷已决定,倾尽所拥之力,诛魔卫道,**清乾坤。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凌霄高声道。
“什么?!”冥弋身形一震,诧异地回过头。
风又大了些,天地晦暗,飞沙走石,隐隐有着尘暴的预兆。黑云低低坠在天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和流动着,蚕食着即将沉落下去的夕阳。
少女长发绯衣,眼神清澈雪亮,显得英气勃发。黄沙漫天,夕阳的光芒在她飘飞的衣裾上淡淡流转。
如同初见一样,面对着他决绝的转身,她再一次等在了原地,对着充满戒备和怀疑的男子伸出手,真诚地邀请他。
“冥弋。你愿意与我,并肩战斗吗?”
茫茫无边的大漠,洋洋落下的黄沙,两个身影彼此相望,仿佛时间都已静止,生死都已遗忘。
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蛮奴男子,久久地凝望着向他伸出手的烟岚谷女弟子,不知过了多久,凝固的身形终于一动。
向她的方向轻轻地跨出了一步。
这一刻,是这片红尘大陆无数个朝朝暮暮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在历史漫长得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的长河中,普通得甚至没有激起一个最小的浪花。后世浩如烟海的记载中,也无人记起这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
当大漠中,绯衣的烟岚谷女弟子向蛮奴男子伸出手时,就在同一片暮色下,须发皆银的老者正在和少女悠然吟诵遥远如梦的往事,祖孙俩的小屋外悬的那轮明月照着千仞雪山下的都城,长欢楼里一柄光华绝世的无影长剑正疾速刺向白衣公子的胸口。
一切都看似毫无联系地各自发生着,微小而琐碎,如同一只蝴蝶振动翅膀时带起了一小股气流,未曾被注意到便消弭在空气里。而在那看不见的、以为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正在由小到大地绵延着,隐隐的惊雷由近而远,穿越九天与七海,暗暗召唤着涌动的暗潮与波澜。
或许只有那轮俯瞰着整片大陆的明月,不动声色地看透了一切因果的伏笔和起合。
而在明月之下,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抬头凝视着天空静静闪烁的万千星辰,三片龟甲在指间抛起又抓住,摊开掌心看了一眼,青衣的男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