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一只手按在凌霄脸上,把她推开,人已经凑到了冥弋的眼前,鼻子几乎贴到一起。
冥弋微微皱眉,本能地想要向后避开,目光落在对面咫尺之处的眼睛上,忽地一愣。
那是双非常奇怪的眼睛。眉眼十分好看,清浅温润。眼角微微上挑,天然含着一丝慧黠。瞳孔极黑,睫毛密长,竟是比女子还要秀气几分。
初初一眼看过去,这双眼睛像是一池澄澈的清泉,简单明净,一览无余。可是再多看一眼,又觉得似乎微澜涌动,别有玄机。刚有些糊涂,第三眼看来,又是清澈见底,叫人怀疑刚才的暗潮只是自己的错觉。每一眼都有不同的感觉,越看越叫人觉得莫名其妙,几乎分不清虚实。
这是一个看不透的人。
此时这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上挑的眼角有心无心地带着一种意味莫名的笑意,像是从那银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东西似的。
冥弋心里一跳,本能地抗拒起来,生硬地移开了视线。他感观敏锐,并没有从璇玑身上感觉到任何迫人的压力,可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让一贯冷定的他极为不安。
就像是……在这个人面前,任何东西都无所遁形。
这厢璇玑盯着冥弋看得津津有味,那厢凌霄却盯着璇玑看得惴惴不安。
这算是第一次带冥弋见哥哥吧?不知道他对冥弋的感觉如何……凌霄绞着手指,紧张地盯着璇玑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璇玑面不改色,看了一会,便收回目光,温和地一笑,慢吞吞自语道,“哈哈。阁下这一卦,还是不算了。”
“啊喂喂喂,说要算的也是你,说不算的也是你。”凌霄翻了个白眼。
“不算咯,不算咯。”璇玑打个哈哈,也不知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只是悠然念了一句,“看得透天机,算不尽人心。”
他这种玄玄乎乎,神神道道的话,凌霄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忍不住嘟囔,“哥!你这根本就是拿人消遣嘛!”
对于她这种“胳膊肘坚定不移地向外拐”的行为,璇玑无奈地连连摇头,唉声又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而冥弋却在璇玑移开目光的一瞬间,忽地松了一口气,眼神蓦地有些复杂起来。
锦城的芙蓉楼,以鲜、爽、活的“盖碗茶”最为有名。
璇玑托起三才碗,用茶盖轻轻一刮水面,闻了闻香后,才喝了一口,微眯着眼睛,似是回味无穷,十分悠然自得的样子。
九阙自然是静静等着,并不催促。冥弋心绪不定,也冷脸沉默着。只有凌霄心里着急得很,临行前师父什么也没说,就说了一句“先杀饕餮,再去锦城找你师兄,他自有最好的安排与你们”,如今饕餮也杀了,锦城也来了,璇玑也找到了,不是应该好好筹谋共商大计趁热打铁事不宜迟么?坐在这里和个闲散老头一样喝茶,算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便满脸殷切地看着璇玑,尤其是看着他的嘴巴,似乎在等待一个又一个叫人拍案叫绝的锦囊妙计“扑通扑通”从那里吐出来。
偏偏璇玑一点也不着急,一口茶足足要分三次才咽下去,咽完了舒服地眯起眼睛品味一会,陶醉完了又去抿一小口……只看得凌霄恨不得劈手把他的茶杯夺过来。
直有一盏茶的功夫,璇玑终于满足地叹口气,放下了茶盏,微微一笑,看向面前的三人。
“你们既然来了锦城寻我,那么荩墟之者必然是已缺其一了?”
凌霄连忙点头,末了又补了一句,“那个饕餮……也不是很棘手的角色啊?荩墟之者好像也没有传闻中说的那样厉害啊……”
她倒是心直口快。璇玑温和一笑,并不戳穿她。
凌霄常年隐于烟岚谷中,不在世间行走,也没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自然懵懵懂懂,对自己的身手没有把握,根本没有意识到烟岚谷传承下来的力量是多么强大。这次杀饕餮,又是有备而战,以三对一,出其不意,敌明我暗,还遇到了饕餮出关的时机,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
她没什么心眼,可剩下的三位可却都是肠子弯弯绕绕,心头七窍玲珑的主儿,神色都不轻松。
“不要轻敌。”九阙淡淡道,提醒,“我们这次是突袭,侥幸得手,魔族必然会有所防备,之后的四个,只会越来越难了。”
“说到这个——”凌霄想到了什么,问,“自我们杀了饕餮后,也有数十日了,魔族应该也已经有所发觉,怎么一路过来,都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动静?”
“哈哈。”璇玑笑道,“我看是承了一群尚未谋面的朋友的人情。”
“啊?”凌霄不解。
“魔族把这份‘功劳’记在了别人头上,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再去寻找凶手。”璇玑耐心解释道。
凌霄刚“啊?”完,口里又“咦?”了一声。
“傻姑娘,你以为这个世上,心存诛魔之志的只有你一人吗?”璇玑道,目光落在了楼外的人群上,“一人之力,何其渺小,再强的高手,再快的宝剑,也当不了千万师。想要烧尽数百年的耻辱与不公,一个人是不够的,一群人也是不够的,需要的是一把能够点燃整片大陆的大火。我们要做的,就是撒下火种——”
璇玑收回目光,对着三人,神色认真,“星火,自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