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
陆离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一颗菜,笨手笨脚地帮她择起来。
他择得不好,把能吃的叶子也扯掉了,宋小米伸手夺过来:“这是留着的部分。”
陆离看着她低头择菜的样子,忽然笑了。
三天后,翻水堰的章程在打谷场上当众宣读。
两个队各选了两个管事人,账目每季度在晒谷场张榜公布,年底按工分和投入分配。
陆离被推为总负责人,每月多记十个工分。
宋德华和杜老六做监督,任何一笔开支都要三个人同时签字。
塘子稳了,陆离把精力转回了饭店。
笋岗那边的店面早就退了,他把灶台重新砌在了自家院子里。
宋大山帮忙把堂屋改成了待客的前厅,四张方桌,十六条长凳,墙上挂了几串干辣椒和蒜头。
胡桂芳隔三差五带人来吃饭,有时是光明农场的干部,有时是化工厂的采购员,嘴都刁,但吃完了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月底算账,扣掉食材和调料成本,净赚了一百二十块。
宋小米坐在油灯下一张一张数着毛票,数到最后,手都在抖。
陆离拿过钱分成三份,一份日常开销,一份翻修房子,一份悄悄攒着,谁也不告诉。
宋小米没有追问,只是把属于日常开销的那份锁进了柜子里,然后把钥匙揣进了自己口袋。
两个月平静如水。
池塘里的鱼苗长了半寸,饭店的熟客多了好几桌,陆玉儿脸上有了肉,宋小米手臂上的旧伤疤也淡了些。
陆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塘边转一圈看水色,再回来备菜,下午接客,晚上算账,忙得像陀螺。
偶尔深夜收工后,他会坐在院里的枇杷树下,一个人抽烟,看着对面大院子那边宋德远家的方向。
那盏油灯还亮着。他知道宋德远不会善罢甘休,这种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三月初的傍晚,暴风雨来了。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堵在院门口,为首的戴着一顶油渍麻花的鸭舌帽,手里抖着一张借条,嗓门粗得像砂纸。
“陆离!你去年借的王麻子八块钱,利息四毛一个月,现在连本带利十二块!今天不还钱,就砸了你这破店!”
身后几个男人抡着扁担锄头,凶神恶煞。
宋小米放下手里的活,正要往院门口走,陆离伸手拦住她。“
进屋去。看着玉儿。”
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翘着二郎腿,抽了口烟,看了看那张借条,又看了看鸭舌帽身后那几个明显不是本村人的壮汉,忽然叹了口气。
“兄弟,你们是宋德远叫来的吧?王麻子?我怎么不记得我跟姓王的借过钱?”
鸭舌帽愣了一下,随即把借条往前一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想赖账?”
“借条拿来我看看。”
鸭舌帽犹豫了一下,把借条递过来。
陆离接过来扫了一眼,借条确实是陆离的笔迹,上面按着手印,但纸张和墨迹都不像是去年写的,倒像是昨天刚写的。
他把借条举到光线下,对着煤油灯照了照,然后放下了。
“兄弟,你回去告诉宋德远——”
他把烟头弹进院子里的水沟里,烟头嗤地一声灭了。
“他要是再玩这种伪造借条的破事,我就把他去年偷何婶家鸡、嫁祸给我的事,连带他那药方其实是他偷我老丈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捅到公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