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歇走在身侧,步伐闲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花灯,将他侧脸轮廓映得柔和,全然看不出半分凌厉。
“这灯市倒比往年热闹些。”温不迟先开了口,声音平缓,目光落在一盏绘着山水的走马灯上,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仿佛真只是在与友人闲聊赏景,“听闻今年官府特意拨了款项,置办了不少精巧花灯,连城西的匠人都赶制了半月。”
南无歇轻笑一声,随手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灯面上飘动的山水纹样,语气散漫:“不过是寻常节庆排场,再热闹,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偏过头来,瞟了一眼,“若是忙着在热闹底下筹谋,反倒忘了眼前的光景,岂不可惜?”
话里有话,轻飘飘的一句,温不迟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南无歇,不接招:“南侯这话玄妙,听不太懂,这灯市光景正好,费心思筹谋别的事,未免太煞风景。”
“懂不懂的,端看个人心思。”南无歇收回手,转身正看向他,目光温和,直抵心底,“你瞧,这灯市上的飞虫,奔着光亮去,以为能寻到出路,殊不知,那灯火旁,早有人守着。”
这话已然说得直白,温不迟心口微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垂眸看着脚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缓缓开口:“世间事本就难料,谁是守灯人,谁是飞虫,不到最后一刻,未必能定数。”
他轻轻抬眼,又软又冷的补道:“或许飞虫看似莽撞,却能寻到灯火的破绽,反倒让守灯人失了盘算。”
温不迟的眸子里就像那寒冬腊月里的雪化开了一滩冰冷,孤傲又危险,偏偏视线直直不遮不掩,就像是一个提着刀来的梅花妖,将所有的诱惑与危险统统摊开来给你看,让你明知危险又实在无法躲开。
南无歇可太吃这套了,小腹霎时一紧,所有念头都跑了出来。
可他从不会败自己雅兴,毫不犹豫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混着晚风与喧闹,轻声道:“十五之日渐近,我很期待。”
不给人反应机会,他继续出击:“温大人前几日费心筹谋,想必,你不同我一般期待?”
终于,还是直接挑破了几分。温不迟抬眸,对上那束灼灼目光,两人视线在喧闹的灯市中相撞,周遭的热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温不迟浅笑,依旧持着客气:“侯爷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也该提前盘算好,免得届时身不由己,徒增麻烦,您说呢?”
南无歇闻言没有半分恼怒,反倒低笑出声,伸手自然地揽过他的肩头,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动作亲昵,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身不由己?这世间,还没有能让我身不由己的事。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定了,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多些趣味罢了。”
他揽着温不迟的力道不轻不重,晚风再次拂过,卷起街边的落絮,沾在两人相贴的衣袖上,如此景致因方才那句针锋相对的话,漫出几分紧绷的气息。
温不迟垂着眼,周身还裹着未散的戒备,袖中的手暗暗攥起,满心都是方才博弈间未落下的定论,猜想着南无歇下一句是继续拿捏他的筹谋,还是步步紧逼戳破他的心思,压根没分心留意周遭街景,只被动跟着对方的脚步,踩着满地灯影往前走。
两人行至灯市拐角,才见一个梳着髻挎着竹编花蓝的芳华娘子正慢悠悠挨着路人叫卖,声音绵细,没有半分急切,全然不像寻常商贩那般刻意招揽。
她先是走到两人身侧,微微屈膝行了个小礼,才仰着脸,轻声细语开口:“两位公子,可要看看篮里的花?都是今早刚摘的,带着露气,插在瓶里能开好几天,也能讨个好兆头。”
“好兆头?”南无歇表示感兴趣,“都有什么兆头寓意?”
小娘子先抬手翻了翻篮里的花束,一一细细介绍,语气平淡自然,全是卖花的寻常口吻:“这是月季,喻着长长久久;这是栀子,是清白相守;那边的是蜀葵,是温和执着……都是咱们这儿常见的吉祥花,公子们挑一枝,赏灯戴着也好看。”
南无歇目光扫过花篮,最终落在角落里两枝并蒂开的白色木槿上,花瓣素白温润,花型端庄,枝桠紧紧相依,看着很是妥帖。
他指尖轻点花枝,语气淡然问道:“这白花呢?又是何寓意?”
小娘子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连忙柔声回道:“公子好眼光,这是白木槿,咱们老辈人都说,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日日重开,是坚韧永恒的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相守不相离,最是长情。只是数量少,就这两枝并蒂的,难得。”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里,温不迟顺势说:“听闻西域来的曼珠沙华,花开色如烈血,花叶永不相见,从来都象征着生死别离、孽缘终局,这般花,或许才更适合你我二人?”
南无歇全然没理会他这句机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娘子,“不必找了,这两枝并蒂白木槿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