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红翎战报,带着刺目的血迹,被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大殿内,群臣屏息凝神,落针可闻。李斯、尉缭、姚贾分列两侧,他们已经从信使惊恐的脸色中猜到了结局,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碰帝王的逆鳞。
三十五岁的嬴政静静地看着竹简上的字。
一行,又一行。
他的手没有抖,呼吸也没有乱。但站在他身侧的近侍却能清晰地看到,大王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竹简之中。
败了。
二十万大军折戟沉沙,七名都尉战死。这是他亲政以来,第一次品尝到被敌人踩在脚下的耻辱。
这一巴掌打得太狠,不仅打碎了李信的狂妄,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这个大秦帝王的脸上。他本想向天下证明,不需要母亲那种稳扎稳打的权谋,不需要王翦那种老成持重的消耗,他嬴政凭借年轻一代的锐气,依然能横扫六合。
但他错了。
母后临终前那句“稳字当头,不可求速”,如同跨越生死的魔咒,在这一刻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嬴政缓缓放下竹简。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脾气暴烈的君王会掀翻案几,会拔剑杀人,会将李信全家下狱夷灭三族。
然而,嬴政站起身,脸上的阴霾在一瞬间尽数收敛。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推诿。作为千古一帝的潜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拥有比任何人都强大的自我纠错能力,以及为了目的可以舍弃一切颜面的绝对理智。
“孤错了。”
三个字,从帝王的口中吐出,平静地回荡在章台宫内。
李斯震惊地抬起头,群臣更是惶恐地跪倒在地,高呼“大王息怒”。
嬴政没有理会他们,他大步走下丹陛,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他的脑海中无比清醒:楚国大捷,势必会向北反扑。一旦项延的军队跨过淮水,那些刚刚被征服的韩、魏、赵旧地,随时可能爆发复国叛乱。
大秦的统一大业,走到了最危险的悬崖边。
而现在,能把大秦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备车。”嬴政停下脚步,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关中东北方向的频阳,“孤要亲自去一趟频阳。去请王翦老将军。”
“大王,千乘之尊,怎可屈尊降贵去偏臣封地?”一名礼官大着胆子劝阻,“只需下一道诏书,王老将军定会感恩戴德……”
“闭嘴。”嬴政头也没回,“大秦死了几万好儿郎,孤的一点颜面算什么?孤不仅要亲自去,孤还要把大秦所有的家底,整整六十万人马,全交到他的手上。”
他抬起头,看着深秋的高天。
“母后,儿臣栽了跟头。但儿臣会自己爬起来,把丢掉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一个时辰后,大秦王者的车驾在数百玄甲轻骑的护卫下,冲出咸阳城门,顶着深秋的寒风,朝着老将王翦的养老地频阳,疾驰而去。
这不仅是一场帝王的谢罪,更是大秦这台战争机器,在经历了惨痛的顿挫后,准备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致命一次升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