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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我在。”

“阿兄。”

“我在，怎么了？”

“我，”樊微兰一时间想说很多，比如今晚的课业她一点儿也学不进去，明天不许检查；比如她今天玩得很开心，却也没那么开心，但以后肯定还想去；再比如她想说阿兄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兄（也是最好的阿姊），比那樊大郎好一万倍……但最后她却脱口而出：

“阿兄，今天卖菱角的姊姊，为什么不把弟弟放边上呢？一直背着不累吗？”

林有容一顿，说：“可能生意好时顾不上看着，怕被拐子捡走。也可能那孩子只有在背上才能安稳睡觉，一放下来就哭闹。”她看向身旁的妹妹，微兰低眉沉思，大大的眼睛在月光下纯净无比，反而让其中的感伤更充沛了。

“微兰，你同情她吗？”

“如果，”微兰有些迷茫地看向兄长，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地说：“如果我看了很难受，但什么也没做，一文钱都没捐，是不是很虚伪呢？”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可是圣人之言，怎么会虚伪呢？”林有容耐心地说，“这说明微兰你很善良啊。”

“但是……我看到那位姊姊背都压弯了，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想能怎么帮她，而是庆幸还好我有阿兄和姨母养着，这也是圣人之言吗？”樊微兰把蜷起腿，揪下一片叶子又拧又撕。

林有容一时失语，不是因为微兰的疑问，而是意识到她还是太小瞧妹妹了：她以为微兰状态不对只是因为遇见樊家郎君——丝绸锦缎、奴仆环身原本应该是属于微兰的生活，即使妹妹绝不嫌弃她们现在的处境，也很容易感到委屈、不平衡。却没想到微兰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成熟善良。反倒是她自己，因为两世为人，时时刻刻想着明哲保身，多久没有正视过这些事了呢？

“下次我们出门，多照顾她的生意，帮她卖菱角好不好？”

“可是，阿兄你那空空的钱袋子，能帮几个人啊？”樊微兰彻底失去笑容，绝望地倒在兄长肩上：今天一挥霍，她都怕接下来一个月全是菘菜豆腐！

“要不咱们——哎呦！阿兄你干嘛又弹我！”女孩怒气冲冲地捂着额头。

林有容似笑非笑地收回手，说：“你还想帮几个人呢？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吧！那是朝廷里宰相们的任务。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啊，你才十岁呢！”

“甘罗十二岁都拜相了！”樊微兰气鼓鼓地反驳，她既想永远埋在阿兄怀里撒娇、又不喜欢阿兄把她当小孩。

“你还记得甘罗？不得了啊总算进步了。”林有容惊讶极了，随后连忙举手抱歉，“好了微兰，阿兄也是不想你太自苦。那你想做什么吗？我的钱袋子随你使唤。”还剩几文就不说了。

林有容看着樊微兰冥思苦想。她心知肚明这种救世济民的使命和她们的距离比地球到仙女系还遥远，韦伯望远镜都观测不到，但微兰放在现代差不多上小学四年级，正是探索世界、正义感执行力爆棚的时候，怎么能打击呢？反正她攒钱就是为了给家人改善生活，如果家人愿意用来接济穷人也是好事。

“我决定了！”樊微兰突然直起身，杏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阿兄，我们也去做买卖吧！”

“欸？”林有容吓了一跳，这是不是转变太快了，她还以为樊微兰会找几个好朋友多买菱角，怎么一下子发展到商业梦了？

“这是我精妙的计划。”樊微兰正襟危坐，把手里的烂叶子一把扔开，神采飞扬地娓娓道来：“不是要达则兼济天下嘛！达就是要发达，阿兄你显然没法迅速连中三元金榜题名，那我们就选择做生意、赚大钱！有钱了，谁在意樊大郎抢不抢破绢花？有钱了，看到哪个姊姊生活艰难，我们直接接济！不过，可能还是帮不了所有人——”

“能帮一个是一个。目之所及处能顾及到，就无愧于心啦！”林有容捏捏樊微兰的脸颊，让这丫头别太焦心，却在妹妹感动的眼神下强调，“等等，我不是支持你的经商论哦。”

“为什么啊阿兄？”樊微兰急问，“阿兄你不是说士农工商都是忽悠人的，让我别瞧不起商贾之徒吗？”

真不知道给这姑娘灌输太多现代思想究竟是对是错。林有容扶额，头疼地说：“不是身份的原因。而是，做生意不是简单的事，微兰，你看到李娘子一天半贯钱，但没看到她采购、备货、制作，还要一整天站着等客人。非常辛苦，比辛苦更可怕的是：你可能还赚不到钱。”

“我不怕辛苦。我怕永远在樊大郎、菱角娘子面前都无能为力！”樊微兰拽住少年的衣袖，坚持说，“阿兄你相信我呀！我们就摆个小摊试试水，万一成功了呢！”

林有容很希望她上一世少看点《特工*妃》《神医*女》和《邪王*妻》，而是多看点经商种田美食文，最好学会做肥皂、卤大肠。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委婉地劝自己固执的妹妹：

“微兰，你才十岁。来往的客人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你怎么保证安全呢？万一我不在，有人找麻烦怎么办？”

“我给方叔工钱，让他陪着！”

好吧，这一开始就多了人工费。林有容尝试打消她的念头：“可你没有一点经验，甚至集市都没去过几回，有关定价、吆喝，有太多困难了。”

“那阿兄求你带我多去几次，我可以慢慢摸索！”

林有容严肃下来，扶住妹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微兰，你有没有想过，樊家人依然会上街，到时候你在费力吆喝、干活，他们骑马上街、一掷千金，如果我不在，他们随意刁难你，最后扔给你几文钱——这该怎么办？”

女孩默不作声，好像被想象中的画面吓住了。四周唯有晚风林动、初夏蝉鸣，庭院重回幽静。

林有容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伤人，她绝不想总是提微兰被遗弃的过往，这无疑是戳人伤疤。但她完全无法接受微兰在街上辛苦谋生，而樊家的公子小姐们居高临下。林有容饱含歉意地说：

“抱歉微兰，阿兄”

“如果遇到樊家人，”一道声音尖锐地响起，樊微兰仰头看向兄长，眼里水汽氤氲，但丝毫没有影响她声音的坚定：“如果我们相遇，我有阿兄姨母，我们靠本事挣钱，凭什么要怕！他们抛弃孤女、他们欺压平民，该怕的应该是他们樊家！”

“所以，我不会去想被他们刁难怎么办，应该是他们害怕遇上我！”

林有容张开怀抱，把妹妹轻轻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