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寻至书房不见人,叫谢长安寻了,匆匆赶至后园。踏入亭中,便见李倓一手撑着沉重的酒坛,坛底磕在石桌上发出闷响,正仰头豪饮。脚下狼藉,显然已不知喝了多少。
李俶走近,“昨天的点心好吃吗?”
李倓头也不抬,瞧也不瞧李俶一眼,语气不耐烦的说,“喂狗了”,说罢,又提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
李俶听了倒也不生气,目光扫过弟弟醉态,接着问,“我给你扎的毽子……”
“扔了!”李倓不耐地打断,将酒坛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沉闷声响,带着浓重醉意的语调满是讥诮,“多大的人了?谁还玩儿那个!”
见他醉态明显,李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在他眼前轻晃:“醉了。”
“没醉!”李倓烦躁地挥开他的手。
李俶轻叹一声,带着几分纵容,“醉了,醒着对我必然是恭敬有礼,”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含着真切的心疼,“也好,一醉忘忧。”
“忘?!”这个字眼如同火星落入火药桶。李倓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身体因酒意和激动而微微摇晃。他低着头,一步步逼近李俶,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怨愤,如同受伤的孤狼,“姐姐是怎么死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他猝然伸出双手,狠狠抓住李俶的双肩,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兄长,声音因痛苦和愤怒而嘶哑颤抖:“李俶!你告诉我!她一个女子站在乱军阵前的时候,你们满朝男儿——在干什么?!啊——?!”这声质问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也撕裂了他长久以来筑起的冷漠。吼完,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身体一软,重重跌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双眼紧闭,仿佛沉沉睡去。
自始至终,李俶都未曾闪避。他默默承受着弟弟的质问与推搡,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怜惜与无力回天的沉重。
待李倓伏案不动,呼吸渐沉,李俶才缓缓走近。他伸出手,带着无奈到近乎宠溺的意味,极轻地在那颗倔强的脑袋上弹了一下,低声嗔道:“火药倓儿……”指尖随即落下,温柔地拂开李倓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
他凝视着弟弟沉睡的侧脸,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后怕:“讲点儿道理啊,积弊颇深,朝夕怎改,”他顿了顿,喉间微哽,“少时,我羽翼未丰,护不住你们姐弟,”目光落在李倓身上,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视几乎要溢出来,“如今只剩下你,”他微微俯身,如同幼时哄劝闹别扭的弟弟,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李倓发顶,近乎恳求:“信我一次,啊?”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被温情笼罩的静谧之下,在李俶看不见的角度,那伏在石桌上的身影,紧贴着冰冷桌面,一双清醒的眼骤然睁开,满是坚定和恨意。
李俶又静静地守了片刻,感受着掌心下弟弟似乎因温暖而放松了些的身体,解下自己身上尚带着体温的外氅,小心翼翼地披在李倓单薄的肩背上,将每一个边角都仔细地掖好,不让一丝寒风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一眼伏在石桌上、被他的外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弟弟。阳光下,李倓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卸下了所有尖锐的刺,只剩下沉重的疲惫。
“好好睡一觉,倓儿。”李俶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疼惜,“明日,让池清川给你煮碗醒酒汤。路上,保重。”说罢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庭院。
次日,长安城外
晨风带着料峭春寒,卷起驿道上的轻尘。由建宁王带队的使团队伍已整装待发,旌旗猎猎,车马辚辚。李倓端坐于骏马之上,面容冷峻,目光扫视着队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倓儿。”李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肃静。
李倓勒马转身,只见李俶独立桥头,素袍清雅,“殿下亲送,臣弟惶恐。”他语气疏离,刻意避开兄长眼底的关切。
“多加珍重。万事小心。为兄在长安等你归来。”
“长安有殿下,自然安稳。”李倓语含讥诮,不再看他,勒马高喝:“启程!”烟尘滚滚,决绝而去。
李俶孤影独立于灞桥,久久凝望着烟尘散尽后空荡的驿道。春风卷起他素色的衣袂,他拢了拢衣袖,转身,“该去太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