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握着那枚玉佩,掌心的温度已经把玉捂热了,不再凉手。他把它举到灯下,对着光看——玉质很纯,几乎没有什么杂质,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整块玉照成了半透明的淡绿色,像是一汪被冻住的春水。
“她为什么把玉佩给你?”凌烬问。
“她说,”沈砚舟顿了一下,“她可能看不到你长大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蜡烛烧完了,福安进来换了一根新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凌烬把玉佩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手指在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摩挲着那些缠枝莲的纹路。“师尊,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沈砚舟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凌烬脸上,看了很久。“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凌烬看着他,把木匣收进抽屉里,不是藏,是收好。
那天晚上,凌烬没有批折子。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感受着玉的温润和凉意。他想起母亲的脸——不是具体的长相,是一种感觉。温暖的感觉,像冬天里的炭盆,靠近了就暖了,离开了就冷。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冷了很久,冷到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温暖的感觉。
沈砚舟来了之后,他又暖了。不是炭盆的那种暖——太烈,太直接,隔得近了会烫伤,隔得远了又没有感觉。是另一种暖,像是一杯温好的牛乳,慢慢地从喉咙滑下去,暖意沿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心里,走到四肢,走到每一个指尖。那种温暖不会烫伤人,是持久的、温和的、不声不响的。
他把玉佩贴在脸颊上,玉已经不那么凉了,被他的体温熨得温热,贴在脸上像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是什么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那双手是热的还是凉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枚玉佩被母亲握过很多年,上面有她的体温,虽然已经散了很多年了,但也许还留了一点点在最深处,怎么都散不掉。他把玉佩贴在脸上贴了很久,久到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第二天,凌烬把木匣里的玉佩取出来,系在了腰间,和沈砚舟送他的那把短刀挂在一起。白玉配黑刀,一个温润,一个冷厉,像是两个人并排站着。福安看到了,想说“陛下,这玉佩太素了,要不要换一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凌烬看那枚玉佩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在“佩戴一件饰品”,是在“带着一个人”。
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枚玉佩,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他坐下来,拿起书,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御书房里和平时一样安静,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那枚玉佩挂在凌烬腰间,明黄色的龙袍衬着白玉,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深宫里的白花,不引人注目,但你看一眼就不会忘。
凌烬批折子的时候,玉佩轻轻晃动,有时候碰到桌上的折子,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缶,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石头掉进了深水里,能看到水花,但听不到声音。
批到一半,沈砚舟忽然开口了。“李承衍想见你。”
凌烬的笔停了。“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
“朕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
沈砚舟看着他。“等你不再需要我替你去见他的时候。”
凌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看着沈砚舟。“朕现在就可以见他。朕是皇帝,想见谁就见谁。”
“你是皇帝,但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沈砚舟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凌烬心里,“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见过你母亲,你知道他可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你怕他,怕他说出什么你不愿意听的话,所以你不想见他。我说的对吗?”
凌烬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批了一半的折子。字写到一半就停了,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从纸上一直延伸到桌面上,延伸到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是。”他说,“朕怕。”
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凌烬面前,伸出手,不是揉头是按在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龙袍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像是砂纸打磨木头,一下一下的,把那些粗糙的、不平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磨平。
“不用怕。”沈砚舟说,“我在。”
凌烬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七岁之后他就没有在人前哭过,在沈砚舟面前哭过——八岁那年雷雨夜,他哭过。后来再也没有。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他把难过的闸门关上了,关得很紧,钥匙扔了,不想再打开。但在沈砚舟面前,那把钥匙好像一直在,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一伸手就能够到。他只是不伸手。
“朕不怕。”凌烬说,“朕是皇帝。”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凌烬第一次看到。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是某种更深的、更久远的、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以前没有看到——也许是太小了看不到,也许是太大了一直在他眼皮底下他反而看不到了。
沈砚舟松开手,坐回去,拿起书。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那枚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碰到桌上的折子,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那个声音让人安心,像是有人在告诉你,我在呢,一直都在。
窗外的天晴了。雨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把御书房照得亮堂堂的,光柱里的灰尘慢慢飘着,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凌烬在那片光里低头写字,沈砚舟在那片光里低头看书,那枚玉佩在龙袍的映衬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是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也许天上,也许在更深更远的地方,也许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只是他们看不到。但她看得到。她的玉佩挂在儿子的腰间,儿子正和那个她托付了玉佩的人坐在一起,隔着一张桌子,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