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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线(第1页)

雨下了三天。不是那种连绵不绝的梅雨,是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一天要来好几趟,刚收了伞又得撑开,撑开没一会儿又要收。御书房的地面上全是脚印,内侍们跟在后面擦,擦了又有,擦了又有,怎么都擦不干净。凌烬的龙袍下摆也湿了,换了一件又一件,换到后来福安说“陛下,最后一干了”,他才停下来,把湿了的衣摆撩起来搭在膝盖上,让它自己干。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他撩衣摆的动作,目光在那个湿漉漉的衣摆上停留了一瞬,移开了。

凌烬注意到了那一瞬。

这三天里,他没有问沈砚舟任何关于密报的事。不是忘了,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只有两个人、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刻,等他自己准备好——准备好听到那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在心里把可能的问题列了一遍,又把可能的答案列了一遍,好的坏的,可能的不可能的,全部列了一遍。他想,不管沈砚舟说什么,他都不会惊讶,都不会失态,都不会让那个人看出他心里那一小块正在塌陷的地方。

第三天夜里,雨终于停了。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准备站起来。他们之间马上又要重复那句“明天见”了。凌烬忽然开口了。

“师尊。”

沈砚舟看着他。

“去年冬天,你去北边,除了部落的事,还见了谁?”

御书房里很安静。蜡烛烧到了最后,火焰小了,光暗了,灯芯上结了一个碳疙瘩,火焰跳了跳,像是要灭。沈砚舟伸出手,用铜剪把灯芯剪短了一截,火焰重新旺了起来,光比之前更亮。

“李承衍。”沈砚舟说。

凌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以为沈砚舟会否认,会反问“你怎么知道”,会沉默,会用那种“我不想说你就不要问”的眼神看着他。但沈砚舟什么都没有做,直接回答了,干脆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三个字——李承衍,前朝宗室,隐居在北边山里,不问世事。沈砚舟去见了他,没有任何隐瞒,没有犹豫,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为什么见他?”凌烬问。

沈砚舟沉默了几息,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着,把那双眼眸照得很亮。“他想见你。”

凌烬愣住了。李承衍,前朝宗室,躲在山里不问世事。这个人想见他?一个前朝的宗室,想见本朝的皇帝。想见他的理由——想看看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人?想看看推翻他祖宗江山的人的后代长什么模样?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砚舟去见了这个人,替他去见了,替他去看了一眼那个人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沈砚舟不想让他见。不是怕他见,是还不到时候。李承衍是什么人,想要什么,值不值得见,沈砚舟要先搞清楚。搞清楚了,安全的,才让他见。不安全的,沈砚舟替他挡了。

“他说什么了?”凌烬问。

“他说你太小了。”沈砚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凌烬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笑意,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表面化了,露出下面流动的水,“我说,不小了。”

不小了。十四岁了。已经在朝堂上站了一年了,已经杀了人——不,他没有亲手杀过人,但他的手不干净。那些被他处置的大臣,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人,他们的血也沾在他手上,只是看不见而已。沈砚舟说“不小了”,是在对李承衍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凌烬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蜡烛,火焰在铜台上跳动着,把烛泪融化了,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铜台上凝固,堆成小小的山包。“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沈砚舟顿了一下,“你像你母亲。”

凌烬的手指停住了。母亲,他的母妃。在他五岁那年冬天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记得她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烬儿,在这宫里,没人会在乎你疼不疼。”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不是完全忘记,是模糊了。五官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淡了,像是被水冲洗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轮廓已经看不清了。

李承衍见过他的母亲?什么时候?在哪?为什么?他不知道,沈砚舟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今晚的问得太多了。

“师尊。”沈砚舟看着他。“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凌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从下面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很小的木匣,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颜色很深,深到发黑,雕工很精细,每一片莲瓣都清清楚楚,花蕊的部分用了镂空雕,能看到盒子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打开。”沈砚舟说。

凌烬打开木匣。里面不是空的,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玉佩。白玉的,圆形,中间有一个小孔,边缘刻着云纹,纹路很浅,几乎磨平了,看起来是被人戴了很多年,戴到纹路都磨没了,只剩下一个光滑的、温润的圆。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沈砚舟说,“她生前托付给我,让我在你长大之后交给你。”

凌烬握着那枚玉佩,玉很凉,贴在掌心里像是一小块冰,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的手指沿着玉佩的边缘慢慢摩挲着,磨得发亮的表面很光滑,摸不出任何纹路,但他能感觉到这枚玉佩被人摸过无数次——那个人的指纹已经嵌进了玉里,和他的指纹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认识你?”凌烬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认识。”

“你们怎么认识的?”

“很久以前的事,不重要。”沈砚舟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静如常,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凌烬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某种更沉更重的重量,像是把一座山压在了眼睛后面,只有透过那两扇小小的窗户才能看到一点点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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