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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第1页)

沈砚舟走后的第一天,凌烬没有收到信。他知道不会那么快,从这里到北边,快马加鞭也要好几天。但他还是问了福安一句“有信吗”,福安说“没有”,他就没有再问了。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本书,是沈砚舟没带走的那本《诗经》,书签还夹在昨天看的那一页。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是一片竹叶,翠绿的,和以前那些一样——刚摘的,叶脉里还有水分。他把竹叶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原处。

沈砚舟走后的第三天,信到了。信封很厚,拆开里面有四页纸。沈砚舟在信上写得很详细——走了几天,住在了哪里,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路好不好走,天冷不冷。连路边看到一棵长得很奇怪的树都写了。那棵树长在路边,歪歪扭扭的,枝丫朝着一个方向长,像是被风吹歪的,又像是自己在往那边够。沈砚舟在信上写:“那棵树有些意思,长得歪,但没死。”凌烬看了好几遍那句话,沈砚舟说的不是树,是人。长得歪,但没死。还在长,还在往自己想要的方向长,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凌烬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他写了京城的事——朝堂的事,修律的事,河工的事,盐税的事。写到最后加了一句:“你那边冷,多穿衣服。朕这边也冷了,但朕穿了狐裘。你送的那件,朕又拿回来了,你不穿朕穿。”他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最后那句有些多余,但想了想还是留下了。那是他想说的话,多余也要说。

沈砚舟走后的第五天,凌烬在朝会上做了一件事。他下旨从各地抽调兵力,往北边增援。不是大规模调兵,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让赵恒看到朝廷在动,但看不出动的幅度有多大。他不想激怒赵恒,也不能让赵恒觉得朝廷怕了。

有大臣站出来反对,说这样大规模调兵会耗费钱粮,百姓负担太重。凌烬听了,没有说话。等那个人说完了,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有回音。“赵恒在集结兵力。他在准备打仗。朕不是在调兵,朕是在做准备。等仗打起来了再调,就来不及了。”反对的大臣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凌烬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忽然觉得当皇帝不只是在做决定,是在让所有人相信你的决定是对的。

沈砚舟走后的第七天,第二封信到了。这一次的信比第一封薄了一些,只有两页纸。沈砚舟在信上写了他到北边之后的情况——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赵恒在做什么,他手下的将领在做什么。写得还是那么详细,和以前一样。但凌烬注意到这封信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字里行间多了一些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着急,又像是担心。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赵恒比我想的还要急。他等不到二月下旬了。”凌烬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等不到二月下旬了。赵恒要提前动手。他要把所有的计划都提前,提前调兵,提前进攻,提前造反。提前了,准备就不够充分。但准备不够充分也要做,因为他怕朝廷先动手。他在抢时间,抢在朝廷做好准备之前打过来。

凌烬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站了很久。赵恒要提前动手,沈砚舟在北边,一个人。他不能退,退了他身后的那些城池就保不住了。他只能往前顶,顶到朝廷的援兵到了为止。他一个人面对赵恒的几万人马,他能顶多久?凌烬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砚舟不会退,那个人从来不会退。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拿起笔,写了一道旨意——着附近驻军火速增援北边,不得有误。他写得很急,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很多。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火速”两个字写得太重了,墨迹洇开了一大片,但他没有重写。重写来不及了,时间不等人。

旨意发出去之后,凌烬靠在椅背里。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调兵,增援,部署防线。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沈砚舟的了。他一个人在北边,面对几万人马。凌烬相信他能顶住,但相信归相信,担心归担心,两件事不矛盾。他相信沈砚舟,他相信沈砚舟能顶住。但他还是担心,担心他受伤,担心他顶不住硬顶把自己搭进去,担心他回不来。那个人答应过会回来,他说“等我回来”,他说了,他就会做到。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这一件也会。

沈砚舟走后的第十天,第三封信到了。这一次的信只有一页纸,字写得很急,有些潦草。“赵恒动了。”凌烬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赵恒动了,他等了一整个冬天的事终于发生了。他以为他会慌,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很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的雨终于下了,站在窗前看着雨落下来,心里想的是——终于来了。

他把信锁进抽屉里,站起来。“福安,传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来得很快。凌烬和他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调动了。哪里的兵可以调,哪里的兵不能动,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安全。兵部尚书一一记下,领旨去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是一张北边的地图。他用红笔在赵恒的兵力部署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很圆。

沈砚舟走后的第十五天,凌烬收到了一份战报。不是沈砚舟写的,是前线的将领写的。赵恒的人马已经越过了边境,正在向南推进。沈砚舟率军迎战,在什么地方打了第一仗,斩敌多少,自身伤亡多少。凌烬看了战报,把数字记在心里——斩敌八百,自损三百。第一仗,胜了。但他高兴不起来,三百个人回不来了。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在等他们回家。他们回不来了,为了朝廷,为了皇帝,为了他。凌烬把战报锁进抽屉里。

沈砚舟走后的第二十天,沈砚舟的第四封信到了。信封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不是墨,是血。凌烬的手指在看到那些痕迹的时候僵住了。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比之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信很短,只有几行。“受了点小伤,不碍事。赵恒退了,但还会再来。你那边不要急,等我消息。”凌烬把“受了点小伤”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小伤,多大算小?破了皮算小,断了骨头也算小?沈砚舟说小就是小,他不想让凌烬担心。

他把信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粒落在窗台上,一粒一粒的,白白的。他伸出手去接了几粒,雪落在掌心里,凉凉的。沈砚舟在北边,那里更冷,雪更大。他受了伤,在雪地里打仗。凌烬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他把手缩回来,掌心里的雪已经化了,变成了一小摊水。他把水擦掉,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赵恒还会再来,下一次会比这一次更猛。他要在赵恒再来之前,把所有能做好的事都做好。调更多的兵,囤更多的粮,部署更严密的防线。

沈砚舟在北边等他。等他做好准备,等他调好兵,等他一声令下。他在等,凌烬也在等。两个人都在等,等同一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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