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凌烬又去了一趟城东。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让人通报,也没有带很多人。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还是福安和几个便装的侍卫。马车停在巷口,他一个人走进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宫里的腊八粥,他让御膳房专门熬的,多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一些,软一些,老人牙口不好,嚼不动硬的。
福安上前敲门,还是那个老妇人来开的门。她看到凌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和沈砚舟不一样,沈砚舟的笑是在嘴角,她的笑是在眼睛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陛下来了。”她说。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打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碗粥,白瓷碗,碗沿有一圈蓝边,和沈府用的碗一样。他让福安特意找的这种碗,怕老人觉得宫里的东西太陌生,用不惯。
“腊八粥。”凌烬把碗放到老妇人面前,“您尝尝。”
老妇人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怕烫,又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喝完。她喝完之后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梅花,针脚有些乱,有些地方线头松了。她擦完嘴角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
“好喝吗?”凌烬问。
“好喝。”老妇人看着他,“比我自己熬的好喝。”
凌烬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那里,看着她。老妇人也在看他,目光很慢地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那目光不重,像是在看一幅很珍贵的画,怕看太快了会漏掉什么细节。
“你瘦了。”老妇人忽然说。
凌烬愣了一下。他知道老妇人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那个人。她把他当成沈砚舟了,也许不是当成,是透过他在看沈砚舟。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脸,看到了他身后那个不存在的、年轻时的沈砚舟。那个沈砚舟还没有权倾朝野,还没有杀过人,还没有去过北边,还没有受过伤。他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瘦瘦的,高高的,板着脸,看起来很冷,其实心里很软。
“他小时候也瘦。”老妇人说,目光落在凌烬脸上,但焦点在很远的地方,“怎么吃都吃不胖。我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吃一点就说饱了。我以为他是不爱吃我做的饭,其实是他在让着我。他怕都吃完了,我就没得吃了。”
凌烬听着这些话,心里酸了一下。沈砚舟小时候是这样的?他想象不出来。他认识的沈砚舟是权倾朝野的沈大人,是杀伐果断的沈大人,是那个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什么都不说的沈大人。他认识的是后来的沈砚舟,不是这个会心疼母亲、怕母亲没得吃的沈砚舟。但老妇人记得。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记得他瘦,记得他吃得少,记得他让着她。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沈砚舟可能自己都忘了,但她记得。母亲会记得儿子的一切,不管你长多大,走多远,在她眼里你永远是那个瘦瘦的、吃得少、会心疼她的孩子。
老妇人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他过年回来吗?”
凌烬想了想。“他……忙。”
老妇人点了点头。“他忙,我知道。他每年都让人送东西回来,衣服,吃的,用的。他不回来,我也不怪他。他有大事要做,不能分心。”
凌烬听她说过这些话,上次来的时候她就说过。她说了很多遍,也许每来一个人她就要说一遍,说给自己听,说给别人听,说给那个听不到的人听。她在说服自己——他不回来是因为忙,不是因为不想回。他每年都让人送东西回来,说明他记得她,说明他心里有她。他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她信了,她必须信。
天快黑的时候,凌烬站起来告辞。老妇人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很凉,和上次一样。“陛下,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太累了。”凌烬看着她。“好。”
走出巷子,天已经黑了。福安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凌烬走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沈砚舟不回家,也许不是忙,是不敢回。他怕看到母亲老去的样子,怕看到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心软,会想留下来,会不想再走了。但他必须走,他有大事要做。他不能分心,不能心软,不能回头。所以他选择了不回去,不回去就不用心软,不回去就不用回头。他用不回去来保护自己,也保护她。她不看到他在外面拼命的样子,就不会担心;他不看到她老去的样子,就不会心软。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百里路,各自老了,各自瘦了,各自在各自的地方,想着对方。
凌烬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老妇人说的那些话——“他小时候也瘦”“怎么吃都吃不胖”“他怕都吃完了,我就没得吃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是替他疼,是替沈砚舟疼。那个人的心里有多少刺?他数不清。也许已经扎得太多了,多到不疼了。
腊月十五,沈砚舟的母亲托人送了一双布鞋来宫里。不是给沈砚舟的,是给凌烬的。鞋子是黑色的布面,白底,针脚很密,鞋底纳得很厚,一层一层的,像是把很多个日子叠在一起纳进去了。鞋帮上绣着一枝梅花,红色的线,小小的,藏在鞋帮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凌烬捧着那双鞋,觉得脚底暖暖的,不用穿就知道很舒服。
“福安,这双鞋是谁送来的?”
“城东的沈老夫人。”
凌烬摸着鞋面上的梅花。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换下靴子,穿上布鞋,走了一步——刚好合适,不大不小,像是量着他的脚做的。可她不知道他的脚多大,她没见过他的脚,没量过他的尺寸,只是凭感觉做的。老人做鞋不看尺寸,看人。她看了他两次,就知道他的脚有多大。她的眼睛不好使了,但她看人的时候比别人用尺子量还准。
那天沈砚舟来的时候,凌烬故意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让他看到那双鞋。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凌烬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一下,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双鞋,也许认出了那枝梅花。那是他母亲的针脚,他从小穿到大,太熟悉了。
“你母亲做的。”凌烬说。
“嗯。”
“合脚。”
沈砚舟看着他。“她给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