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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页)

沈砚舟回来的那天晚上,凌烬批折子批到了三更。

不是真有多忙,是不想睡。他怕睡着了再醒来,发现沈砚舟回来这件事是一场梦。梦他做过很多次了——梦见沈砚舟站在门口,穿一身玄色的衣服,风尘仆仆,说“回来了”。每次他跑过去,人就不见了,像烟一样散掉。

所以他撑着不睡。

案上的蜡烛换了两轮,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像融化的琥珀。凌烬揉了揉眼睛,拿起下一份折子,展开,看了两行,发现这份折子是三天前就批过的。他愣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又拿了一份。

这一份没批过。是户部的,请求拨银修缮堤坝。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读不进去。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字在纸上游来游去,就是不进到脑子里去。

他又揉了揉眼睛,这次揉得用力了些,把睫毛揉掉了一根,落在手背上,细细的,弯弯的,像个月牙。他看了那根睫毛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听母妃说过,掉下来的睫毛可以许愿。他捏起那根睫毛,放在指尖,吹了一口气,睫毛轻飘飘地飞走了,在烛火上方转了个圈,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许愿。

因为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让沈砚舟不要走?他刚回来。

让沈砚舟一直留在身边?不可能的事。

让他少想沈砚舟一点?试过了,没用。

门被敲响了。两下,不轻不重,节奏很慢。

凌烬抬起头,看着那扇门。这个敲门声他太熟悉了——沈砚舟敲门从来不是“咚咚咚”的急促三声,是两下,慢慢的,像是不太想惊动别人,但又不得不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一件深灰的外袍,头发是半干的,散在肩上,显然是刚沐浴过。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五官的轮廓被光影切得很深。

凌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折子,声音很平:“师尊还没歇息?”

“你也没歇。”沈砚舟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凌烬听得出来他在靠近。地板上的影子先一步到了御案边上,然后是衣袍的下摆,再然后是一只手——端着一碗牛乳,放在御案的边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咚”。

温的。

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的。

凌烬盯着那碗牛乳看了两秒。他忽然发现,沈砚舟不在的这十天里,没有人在睡前给他送牛乳了。不是没有人记得——福安记得,好几次问他要不要让人准备。他说不要。因为福安准备的牛乳,和沈砚舟准备的不一样。不是说味道不一样,都是牛乳,能有什么不一样。但沈砚舟端来的那一碗,碗沿是温的——他一路从御膳房端过来,手心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了碗沿上。那种温度,是谁都仿不出来的。

“喝了。”沈砚舟说。

凌烬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牛乳很滑,带着一点微微的甜,从喉咙滑下去,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像有一小块炭被放了进去,慢慢地把热量散到四肢。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碗底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喝完了。”他说。

沈砚舟站在旁边,垂眸看着他。凌烬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疤,是登基第一天砸茶碗时被碎瓷片划的,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个月牙。

“手上的伤怎么来的?”沈砚舟问。

凌烬把手缩进袖子里,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小心划的。”

沈砚舟没有追问。他拉开凌烬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拿起那份凌烬看了三遍没看进去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指尖在“请求拨银”四个字上点了点。

“修堤要多少?”

“折子上写的是五十万两。”

“够吗?”

凌烬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不够。五十万两是户部报上来的数,实际要修好那段堤坝,至少需要八十万两。多出来的三十万两,户部打算从别的地方挪,但挪来挪去,窟窿还是在那里。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了,一直没有想出万全的办法。

“不够。”凌烬说,“但朕暂时拿不出更多的钱。”

沈砚舟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折子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把折子推到凌烬面前。

凌烬低头一看。沈砚舟写的是:裁撤宫中用度,每年可省五万两;清查各地盐税积欠,预计可追回二十万两;暂停明年春闱修缮贡院的工程,可挪出八万两。剩下差的钱,他出。

在“他出”两个字上,沈砚舟的笔停了一下,墨迹比其他字粗了一圈。

凌烬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师尊要自己出钱修堤?”

“不是修堤,”沈砚舟靠在椅背里,语气和说“今天风大”差不多,“是借给你。将来国库宽裕了,还我。”

凌烬知道沈砚舟不缺钱。沈砚舟权倾朝野这么多年,名下有多少田产、商铺、庄园,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沈砚舟说的“借”,是在给凌烬铺台阶。皇帝拿不出钱修堤,传出去不好听。但如果皇帝是“借”的臣子的钱来修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显得君臣同心,显得皇帝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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