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来,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油纸包,和上次那个差不多大,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凌烬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去拆。
“又带吃的了?”凌烬问。
“嗯。”沈砚舟说,“这次不是糕点,是肉干。北边的特产,听说很好吃。”
凌烬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条一条的肉干,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盐霜又像是糖霜。他拿起一条咬了一口,硬,很硬,嚼了半天才嚼动。味道咸中带甜,有一股烟熏的香味,嚼着嚼着就停不下来了,吃完一条又拿了一条。
“好吃吗?”沈砚舟问。
“还行。”凌烬嚼着肉干,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他咽下去之后补了一句,“比上次的糕点好吃。”
沈砚舟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凌烬吃完了三条肉干,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一边。他的手指上沾了油,亮晶晶的,他用帕子擦了擦,擦干净了,但那股烟熏的味道怎么都擦不掉,留在指尖上,若有若无的。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朕有个东西要给你。”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凌烬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砚舟面前。是一把扇子。扇骨是玉竹的,颜色已经泛黄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用墨很淡,留白很多。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凌烬敬绘”四个字。
沈砚舟拿起扇子,打开,看着那枝梅花。他看了很久,久到凌烬开始不安了。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他的画功比字差远了,这枝梅花他画了十几遍,最后挑了一张勉强能看的,裱在了扇面上。枝干的力道不够,花朵的神韵不足,留白太多显得有些空。
“画得不好。”凌烬说,“朕知道。”
沈砚舟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留着。”
凌烬愣了一下。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留着”。留着就是他会收下,会放在身边,也许会在夏天拿出来用,也许不会,但他会留着。这个字的分量,不比“很好”轻。
“北边的事,辛苦师尊了。”凌烬说。
沈砚舟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不辛苦。”
“那几个部落,以后还会闹吗?”
“三年之内不会。”沈砚舟说,“三年之后不好说。到时候再看,总有办法。”
凌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开始批。沈砚舟也拿起一本书,翻开,开始看。御书房里安静了,和以前一样,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但凌烬觉得今天的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沈砚舟不在的时候,安静是空的,是冷的,是让人坐不住的。现在沈砚舟回来了,安静满了,暖了,让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那里,把一份折子从头到尾看完,不需要看一半就停下来想别的事情。
窗外天还亮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不知疲倦。
凌烬批完一份折子,抬起头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低着头看书,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看书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柔和一些,不再那么冷硬,像是一块被阳光晒过的冰,表面化了薄薄一层水,摸上去不再那么冰手了,但还是凉的,那种从里到外的、天生的凉。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
他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东西,像是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了冬天,流过了冰雪,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河面上的冰终于裂开了,露出下面流动的水。那水一直在流,只是被冰盖住了,看不见,现在冰化了,水就露出来了,亮晶晶的,哗哗地流,流向远方,流向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带着泥土解冻后的味道,带着远处庙会上的喧闹——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布。那些声音离这里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与这间御书房无关。御书房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落笔的刷刷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仔细听,就能听出它们的节奏——平稳的,安心的,不需要赶时间的。
沈砚舟翻过一页书,纸张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凌烬在折子上写下一个“准”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天渐渐暗了。福安进来掌灯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各坐一边,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看谁。他轻手轻脚地点上蜡烛,退了出去。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隔着一小段空白。那段空白比以前小了一些,不是一个人移动了位置,是两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往中间靠了,靠了那么一点点,不多,刚好够影子挨着影子。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出来。
有些变化不需要说出来。就像春天来了,不需要有人宣布,花自己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