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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第2页)

他把毯子放在一边。“随便。”

倒春寒在二月中旬终于过去了。天气一下子暖了起来,暖得不像话,前一天还穿着狐裘,后一天穿夹袍都嫌热。院子里的老槐树在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树的嫩芽,绿得亮眼,像是谁用最鲜的绿色在枝头点了一下,然后那绿色就炸开了,炸得到处都是——枝头、枝干、枝丫,每一个角落都被绿色填满了。

缸里的锦鲤也活了过来,在阳光下翻着跟头,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凌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几条锦鲤,红白相间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府,沈砚舟在院子里也养了一缸锦鲤,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看,看它们长大了一点没有,看它们有没有生小鱼。沈砚舟有时候会站在他身后,不看他,看着那些鱼,说一句话或者不说话。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也没多久,五六年而已。五六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拽着衣角不让走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批折子批到深夜的皇帝。沈砚舟从一个“师尊”,变成了“臣”。他以为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锦鲤还在缸里游着,春天还是会来,沈砚舟还是会在他身边坐下来,不远不近,隔着一张御案的距离。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二月下旬,凌烬做了一件大事。他下旨重修《大周律》。

《大周律》是开国时制定的,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间,社会变了,风俗变了,很多条文已经不适用了。地方官断案的时候经常找不到合适的条款,要么硬套,要么自己看着办,各地尺度不一,冤假错案多得很。凌烬想修这部律法已经很久了——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法律不公而受苦的人。

他想起八岁那年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说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那时候他觉得“厉害”就是权力,就是所有人都听他的话,就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他觉得“厉害”是让更多人过得好。不是圣人,不是救世主,就是坐在这个位子上,能做一点是一点。

修律这件事,他交给了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负责,又请了几位致仕的老臣出山,组了一个修律馆。沈砚舟不在这个馆里——沈砚舟不懂律法,他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但他支持凌烬做这件事,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帮凌烬挡掉那些反对的声音。有人说明朝法典不用修,有人说修了也没用,有人说浪费钱浪费时间。沈砚舟只说了一句话:“陛下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凌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茶。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茶碗下面的那几根手指,在瓷壁上按出了白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凌烬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很晚。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山川志》他已经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是关于水利工程的,厚得像一块砖头,封面上写着《河防通议》。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用笔在纸上记点什么。

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师尊。”沈砚舟抬起头。“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沈砚舟想了想。“不知道。”

“你想过去哪吗?”凌烬问,“比如,去南边看看海,去北边看看草原,去西边看看雪山。”

沈砚舟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空气照得暖洋洋的。“你想去哪?”沈砚舟问。

凌烬愣了一下。他问沈砚舟想去哪,沈砚舟反问他想去哪——不是不想回答,是把问题又抛了回来,像是有一种默契,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不用问我想去哪,你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凌烬听懂了,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是那个比心脏更小更隐秘的地方,跳了一下,很轻,像是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不知道。”凌烬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烛芯烧得很长了,火焰一跳一跳的,随时都可能灭。他用铜剪把烛芯剪短了一截,火焰稳住了,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朕没想过。”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一亮一亮的,不像是在眨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只是一亮一亮的。

“出去走走。”沈砚舟说。

凌烬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御书房。两个人沿着长廊慢慢地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长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把影子吹得晃了晃,像是要断了,但很快又稳住了。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凌烬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嫩芽,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嫩芽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玉。

“师尊。”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大概一步的距离。“等天下太平了,朕想去一个地方。”

“哪?”

凌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朕想去一个不用穿龙袍的地方。”

沈砚舟没有接话。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嫩芽沙沙响,像是在说悄悄话——在说这个人想脱掉龙袍,想不当天子,想做一天的普通人。这个愿望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对凌烬来说,这个愿望很大,大到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他在那个位子上坐着,就要穿那件龙袍,从早穿到晚,从初一穿到三十,从登基穿到驾崩,脱不下来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沈砚舟说。

凌烬没有回头。但他觉得沈砚舟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不是真的近,是那个声音里的某些东西——笃定,沉稳,不容置疑——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不是朕会带你去,是会有的。不管他在不在,不管他们还能不能一起去看,那一天总会来的。

凌烬抬起头,看着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跟他打招呼。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一下,很轻,很快,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就不见了,像是被风吹走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沈砚舟跟在后面,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不是三步了,是一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步变成了一步。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记不清了,但这一步,他记得。

一步,不远不近。远到他伸手碰不到沈砚舟的手指,近到他听得见沈砚舟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很轻,很稳,和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八岁那年的雷雨夜,他趴在沈砚舟的胸口,听着那个心跳,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

那个声音还在。没有变,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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