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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第1页)

凌烬批完折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里涌进来,把整间御书房照得亮堂堂的,连角落里那盆快枯死的兰草都显得精神了一些。他靠在椅背里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沈砚舟还在看书,那本《河防通议》他已经看了大半个月了,翻到后面又翻回前面,来回看了好几遍。凌烬注意到他在某些页上折了角,折了好几个,页角都起毛了,像是反复翻了很多次。

“师尊对河工感兴趣?”凌烬问。

沈砚舟把书放下。“黄河年年决口,年年修,修了又决,决了又修。朝廷每年拨几百万两银子,真正用在河工上的不到三成。我想看看问题出在哪。”

凌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不是河官,不是工部的人,黄河治不治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看这本书,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帝,就是他想看。他想知道问题出在哪,想知道怎么解决,想知道那些银子都去了哪里。这个人操心的事太多了,多到不该他操心的他也要操心。

“看出问题了吗?”凌烬问。

“看出来了。”沈砚舟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过来让凌烬看,“这一段,写的是‘埽工’——就是用秸秆和泥土捆扎成的大捆,用来堵口子。书上说这种埽工用了上百年了,一直都这么用。但我去年去北边的时候路过黄河,看到当地人在用一种新的方法,不是用秸秆,是用石头,把石头装在笼子里沉到水里,比埽工结实多了。”

凌烬看着那页书上沈砚舟用指甲划出的痕迹——在“埽工”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这个人把自己思考的痕迹留在了别人的书上,像是旅行者把自己刻在了经过的树上。

“你想试那种新方法?”凌烬问。

“想。”沈砚舟说,“但不是现在。今年不行。”

“为什么?”

“今年朝廷的钱不够。修律、边关、赈灾,哪样都要钱,河工的事明年再说。”

凌烬沉默了。沈砚舟说的是对的——朝廷的钱确实不够。他每天都看户部的折子,知道国库里有多少银子,知道哪些银子必须花,哪些银子可以省,哪些银子省不了。河工的事不是不紧急,是有更紧急的事排在前面。他只能先把河工的事往后推,推到明年,推到后年,推到不知道哪一年。

“明年朕给你拨银子。”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不是给我,是给河工。”

“给河工,你来管。”凌烬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朕信得过你。”

沈砚舟看着他写的那行字——“明年拨银五十万两,专用于河工。”字写得很草,像是怕自己反悔,写得快一点就没机会改了。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沈砚舟。“收着,凭证。”

沈砚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瞬,折好放进袖子里。

“朕不会赖账的。”凌烬说。

“我知道。”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那盆快枯死的兰草上,照在那些发黄的叶片上。叶片已经黄了大半,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火烧过。福安进来浇花的时候看到了,说“这盆兰草怕是救不活了”,凌烬说“浇吧,死马当活马医”。福安就浇了,每天浇,浇了大半个月,兰草还是老样子,黄黄的,蔫蔫的,一点起色都没有。

沈砚舟注意到了那盆兰草。“这盆兰草,你养了多久了?”

“不是朕养的,是福安在养。”凌烬看了一眼那盆兰草,“去年冬天放这里的,一直没搬走。”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兰草前看了看——叶片虽然黄,但根部的土是湿的,说明还有人管它;叶尖虽然枯了,但叶心还有一点绿,说明还没死透。

“死不了。”沈砚舟说,“把黄叶剪掉,少浇水,多晒太阳。过两个月就好了。”

凌烬看了他一眼。“师尊还懂养花?”

“不懂。”沈砚舟走回来坐下,“但它自己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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