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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第1页)

三月初六,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城外送来的急报。赵恒跑了。不是白天跑的,是夜里跑的。带着残兵趁着天黑悄悄地撤了营,往北边跑了,跑得很快,连粮草都没来得及全部带走。等天亮的时候,他的营地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带不走的辎重,和几顶被风刮倒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战报上写着,追击的部队已经派出去了,赵恒跑不远,他的兵已经没了士气,跑着跑着就会散,散着散着就会被抓住。

凌烬把战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那几个字——“赵恒已逃”——在阳光里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像是在纸上漂着,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按了一下,墨迹是干的,不会化开。是真的,不是做梦。他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肺里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涩味,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吐出去了。

“师尊,赵恒跑了。”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书。“嗯。”

“追兵已经派出去了。”

“嗯。”

“他跑不远的。”

沈砚舟看着他,那目光很沉,又很轻,沉的是分量,轻的是触感,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不重,但能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跑不掉了。”沈砚舟说。不是“跑不远”,是“跑不掉了”。凌烬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沈砚舟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跑不掉了,就是跑不掉了。那个人,在北边经营了很多年,拥兵自重,写了那么多信来试探、威胁、挑衅,最后在一个春天的早晨,丢下他的帐篷和粮草,带着残兵往北边跑了。他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许是骑在马上,头也不回;也许是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后看,看着那座他永远攻不下的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凌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御书房里很安静。那盆水仙已经开了大半了,白花花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片云落在了青瓷盆里。花香淡淡的,不浓,但整间屋子都能闻到,像是远方传来的一缕琴声,若有若无的,你竖起耳朵听的时候它不见了,你不经意的时候它又来了。

三月初八,追击部队送回了消息。赵恒被抓住了。不是追兵抓到的,是他自己的兵把他绑了送到军营门口的。他的兵已经不想跑了,跑了这么多天,又饿又累又冷,跑不动了。他们想把赵恒交出去,换一条活路。赵恒被五花大绑地推进军营时,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那双眼睛还在,那双写过“陛下,春天来了”的眼睛,此刻看着追兵将领的时候,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空了。

凌烬看完这份详细的奏报,放在桌上。他想起赵恒写的第一封信,字迹工整,纸张洁白,信封上画着一朵云。那封信写了什么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想了想,好像是“你母亲临终前,我见过她”。不是赵恒写的,是李承衍写的。他把不同的人搞混了,最近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有些乱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福安端了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舌根发麻。

三月初九,凌烬在朝会上宣布了赵恒被擒的消息。群臣跪拜,山呼万岁。这一次比上一次声音更大,大到太和殿的柱子都在嗡嗡响,连殿顶的藻井都像是在跟着震动。凌烬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跪着的人,他们的表情,有的真的高兴,有的装得高兴,有的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装的,但他不在乎。仗打完了,他们高兴就好。

退朝后,凌烬回到御书房。沈砚舟已经在了,手里拿着那本《山海经》,翻到某一页,书签夹在中间。那枚竹叶已经枯透了,薄得像一层纸,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枯黄,叶脉还是清晰的,每一条都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

“师尊,赵恒被抓住了。”

沈砚舟放下书。“嗯。”

“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依律。”

凌烬点了点头。依律,谋反是死罪,株连九族。赵恒的九族,他的父母,他的妻儿,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叔伯舅姑,一个都跑不掉。他们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赵恒造反的时候他们还在田里种地,在家里织布,在街上卖菜。但律法就是这样写的,谋反者株连九族,不问你知不知道,不问你参没参与,你是他家里的人,你就要死。

凌烬拿起笔,拟了一道旨意。赵恒本人凌迟处死,九族流放三千里。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凌迟”两个字划掉了,改成了“斩立决”。不是心软,是不想让赵恒死得太痛苦。那个人写了那么多信给他,每封信都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恨他,但不想让他死得那么惨。一个死法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三月十二,凌烬去了一趟城外的战场。他没有让人清场,他想亲眼看看。马车从城门驶出去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像一块新染的绸缎挂在头顶。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是烧过的木头和布料的糊味,已经淡了,但还在。

到了战场,他下了马车。地上到处都是折断的刀枪、烧焦的旗帜、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发黑了,渗进土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血。折断的刀枪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插在土里,有的半截埋在土里,像一座座小小的墓碑。烧焦的旗帜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布条在风里飘着。

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啄食什么,看到人来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上盘旋。盘旋了几圈,又落下来,在不远处继续啄食。它们不怕人,它们已经习惯了这里有人来,来来去去的,穿铠甲的,穿布衣的,穿龙袍的。它们分不清这些人的区别,只知道他们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而它们一直在这里。

凌烬站在那里,龙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站在那片土地上,脚下是干涸的血,面前是折断的刀枪,头顶是盘旋的乌鸦。他站了很久,久到福安在后面小声说“陛下,风大,该回去了”,他没有动,还在看,看那些血迹、那些折断的刀枪、那些被风刮倒的旗帜。每一滴血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有名字,有父母,有妻儿,有等着他们回去的那盏灯。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是为他死的。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那片战场上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把那丝焦糊味吹散了。天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哭。

凌烬转过身,走向马车。沈砚舟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马车从战场旁边驶过,凌烬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土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在风里隐约传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也许是人血的味道,也许是铁锈的味道,也许是春天的味道。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车子摇晃了一下,他的头撞在木板上,闷闷地疼了一下。他没有动,就那样靠着。

三月十五,凌烬下旨犒赏三军。守城的士兵每人赏银十两,酒一坛,肉一斤。战死的士兵加倍抚恤,家中父母由朝廷供养,子女由朝廷抚养。旨意写得很长,比他平时写的任何一道旨意都长。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抚恤”两个字描粗了一些。

福安捧着旨意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陛下,这道旨意发出去,国库的银子就不多了。”

凌烬没有抬头。“发。”

福安应了一声,捧着旨意走了。凌烬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是一摞批完的折子,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身后是空荡荡的墙壁。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银子不多了,明年再赚。明年不够就后年,后年不够就大后年。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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