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的话哽住话语。这人怎么时而正经时而不正经的?
“我爷爷在今——”我猛然停住话脚,意识到现在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了,堪堪改口:“——在去年高一期末前离世了。”
Endi没有说话,注视起我。
我表情变得有点痛苦,我以为我能走出来了,没想到还是没能完全摆脱,想起来还是会难过。
“会让你经历二次创伤的话,可以不告诉我的。”Endi和我说,“你的感受最重要。”
我对Endi笑了一下,“没关系,我觉得我可以说。”
人和人之间遵循平等,Endi之前和我说过自己的过往,我也可以说。
不记得在哪看过的一句话,大概是说,只要你能把自己的感受描述出来,或者把它冠名,那你就能控制住它了。痛苦憋在心底会越变越大,直到心里受不了,转化为身体上的疾病。
说出口会稀释掉。
我可以说。
我能够说。
“好。”Endi很认真,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告诉他,我的爷爷是在雨天出车祸离世的,他行车规范,是开车的人不注意看红绿灯,闯了红灯,导致的交通意外。
我知道这个消息前正在学校的图书馆自习,朋友急匆匆赶过来让我去找班主任。班主任的话语很委婉,她说我家里出事了,要给我批假回去。我在假条上签字的手都是抖的,那还是我第一次把字写得如此难看。
我给奶奶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她现在在市人民医院,爷爷的情况很不好,让我快点过来。
记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愣在原地,无法做出反应。回过神我接过班主任的请假条朝校门口狂奔。那天晚上雨刚停,地上全是积水,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顾不上身上又湿又痛,爬起来就继续跑。
我把请假条塞到保安手里就跑出去,打了一辆车,请求师傅开快点。
学校和市人民医院的距离有点远,一般过去要四十分钟,我愣是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到了。可惜我还是晚了一点,我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他的最后一面我没能见上。我失魂落魄地靠着墙壁发呆,奶奶一看我衣服是湿的,手臂上还有擦伤,眼眶更湿润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
当时在场的还有那位肇事者,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脸上和手臂上流着血,不过伤口并不大,简单处理就能解决。和我爷爷比起来,简直无足轻重。我死死瞪着他,握紧拳头朝他的脸挥了过去——我用了十成力,差点把他的一颗牙齿打掉。我又挥了一拳,那颗摇摇欲坠的牙齿终于掉在地上。他吐出一口血水,作势要反击。
最后并没有成功,因为警察来了。
具体的情况我想不起来了,反正肇事者给我们赔了将近百万。
要钱有什么用?钱能换回我爷爷吗?
我想起诉他,打官司。奶奶劝我说算了吧。
算了吧,闹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我爷爷生前是个好人,助人为乐,对谁都是平易近人。他对我很好,出去回来都会给我带吃的。你说他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功德不应该是很圆满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我不知道,我想不明白。那两天我陷入极度痛苦的境地无法自拔。回到学校的时候,精神状态非常堪忧,又碰上期末考,濒临崩溃的精神最后导致我考崩了——可以考到六百五往上的我,最后只考了四百来分。
高中时期最重要的就是成绩,我视自己如成绩为一切,成绩出来之后,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在怀疑自己的能力。考完期末考会上一两周的课才放假,荣誉榜照常更新,而榜上不再出现我的名字。我路过那里总会心悸,呼吸困难。班主任约谈了我,她说我精神压力太大了,要我在家好好休息。
于是,我在正式放暑假前一周被班主任批假回家了。我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是爷爷的去世,和考坏的成绩。双重压力下,我萌生了轻生的念头,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是学生物的,知道划哪里容易大出血,会休克和死亡。我买了刀片,做了准备,但我并没有成功——奶奶出门的时候忘记把门锁上,楼上的小孩端着刚烤出来的饼干过来找我。
于是他发现我在用刀片划手腕,地上全是血红色的液体。他被吓哭了,手一松,饼干打翻在地,碎了满地渣,他求我不要继续下去。
我至今还记得他跪在我身边用纸巾帮我按着伤口止血,一边哭一边说:“哥哥,你流了好多血啊,你不要睡着好不好?我去叫妈妈,你等我一下好不好?哥哥你不要睡。”
后来我晕过去了,再醒来就是医院,身边是奶奶。她握着我的手哭,我觉得她一下子就老了特别多,以前她精力充沛,可以带着我走几公里去赶集。爷爷去世到我的想不开,使她的精神面貌直线下降,她对我说分数总归比不上人的生命。
恢复好后我看了心理医生,吃了半个月的药,后面我不愿再复查,我说我能自己控制,不会再做出那种事情了。
看医生的费用太高,药物的价格也不便宜,我也不觉得自己有病。与其花这种钱,不如留着。我跟奶奶发誓以后会好好的,她只有我了,我不能再出事。
整个暑假,是我最浑浑噩噩的状态。
严重到一闭上眼就是糟糕的成绩,和医院冰冷的空调。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逃离怪圈,我记得有那么一阵子朋友过来找我玩,逗我开心。在我眼里,他一直挺聪明的,也好面子,现在甘愿放下一切给我跳滑稽的舞逗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