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还亮着。
沈听澜关上门,站在那张窄床前面发了两秒呆。走廊里打扫直播间的灯光已经暗下去了,整栋楼像是沉进了一口安静的井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
培训课结束两个小时,嗓子还是有点闷闷的。老师那句“想象你对面坐着一个人”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绕不过去。
他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一份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输入什么。
沈听澜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没用。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五步到头,转身,再五步。这间宿舍他住了快一个月,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就是门口进来第二步那块。
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灰白色的光晕像一个舞台的聚光灯。
沈听澜站住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窗户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反影,开口说:“家人们好。”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
他皱了皱眉。太快了,尾音是往下走的,听起来像是急着把话扔出来就完事儿,没有任何温度。
他换了一种语气,放慢速度:“家人们,晚上好。”
这次又太慢了。声音拖得太长,末尾那个“好”字像是被人拽住了尾巴,拖泥带水的,听着就难受。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家人们好。”
妈的,还不如刚才。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在排练元旦晚会节目,笨拙得可笑。当年他在集团年会上致辞,上千人的会场,他站在台上没有稿子也能说四十分钟,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那时候他觉得说话是最简单的事情。
现在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说话”——那是在做报告。向下传达,指令式地、权威地、不带任何模糊空间地告诉别人:“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你们跟着做就对了。”
但“家人们”不是这样的。
“家人们”是一个他从来没用过的称谓。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说出口,让它听起来不像是从别处借来的台词。
他又试了七八次,语气从轻松切换到正式,从温和切换到活泼,甚至有一次学着视频里那些带货主播的样子,扬起声音喊了一句:“家人们!来啦!”
说完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假了。假到连房间里的空气都在嘲笑他。
沈听澜靠着桌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想起今天培训时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说话的方式像一面墙,不是一扇门。”
墙是用来挡的。
门是可以推开的。
他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想象面前真的坐着一个人。不是会议室的股东,不是发言席下的观众,也不是直播间那头密密麻麻的陌生人——就一个人,坐在他对面,普通地、随意地看着他。
“大家好,我是沈听澜。”
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尾音没有咬死,微微上挑了一点点,像是说完之后还在等着对方回应。
好像……比刚才顺了一点。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眼看了一下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晚意那条消息停在“那说明还有提升空间”上。
沈听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窗户玻璃练。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