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第一次处理麻烦,但却是第一次,将另一个人完全纳入自己的“责任”范围。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坏,但很重。
窗外,雨声渐渐沥沥,快要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细微的响动。江淞睁开眼。
白修醒了。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眼睫颤动着,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处何处。然后,他闻到了空气中属于江淞的、稳定而清晰的雪松气息。那气息不再只是飘散在周围,而是有一部分,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标记了他的腺体。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淞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又过了几秒,白修才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空茫,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向江淞的方向。
四目相对。
白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江淞,眼神复杂,有未褪的脆弱,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羞耻。
江淞先开了口,声音是刻意放轻后的平稳:“还疼吗?”
白修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然后,他像是耗尽力气般,又重新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轻地说:“……谢谢。”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谢。”江淞说,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医生说你轻微脱水,需要补充水分。”
白修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他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上,又飘向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际。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这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平静,混杂着太多未尽的言语和刚刚建立的、脆弱的新联系。
“江淞。”白修忽然开口,依旧没有看他。
“嗯。”
“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不是很麻烦?”
江淞放下水杯,重新坐回椅子。他看着白修在晨光微熹中显得过分苍白的侧脸,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白修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礼貌的否定时,江淞的声音响起了,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敷衍:
“是有点麻烦。”
白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江淞接着说下去,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不过,麻烦也分很多种。你的这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是我想处理的麻烦。”
白修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
江淞迎着他的目光,很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所以,”他说,重新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别想太多。先养好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将“以后”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
白修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后面透出浅金色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不再只有疼痛和绝望,似乎还带上了一点别的、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东西。
像是紧绷的弦终于被允许松掉一格。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虽然不知通向何方,但确实存在的绳索。
江淞翻开书页,没有再看他,但平稳释放的信息素,无声地环绕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窗台上,一夜暴雨打落进来几片残叶,浸在未干的水渍里。但东方天际,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线干净明亮的湛蓝。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也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