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们多半住在丛林,彼此之间竟也相安无事。
那咒语数多天以来,皆与鼓声相配和缓连绵不绝,此时却激越高亢,是极其强烈的字节突迸,竟以压倒性的音量、气息、广阔,将应和之声连同鼓声一并隔绝在外了——元牙此际,只能听到念咒之声。
他注意到,新人们当中有一个女孩子,十分年轻的女孩子——被欺负得相当厉害,她被长长的麻绳捆住脖子,还要给带他们来的人干活、搬运。
但她却没有自己的住所,麻绳的另一头,被拴在一柱五人合抱犹不及的大树上。风吹雨淋。她偷偷筑立的、未经筑立的原木材——因此也只能藏在离树不远之处,显而易见之处——都被新人们收缴出来,辛辛苦苦地、十分愤怒地一把烧了。
新人们说的话与野人不同,语速如风,兹兹丝丝,音奏甚短。特别是骂那女孩子的时候——刺刺不休,飒飒不息!
——那女孩子,总是腼腆地笑,双目垂得低低,嘴角长携。
更是把新人们的老人气得跺脚——那女孩子,一直在笑。
咒语变得悠长,像水珠泠泠滴入河游,清新悦耳。
有时候元牙看情况,别人作势要打了,她还在笑。
并没有真的打,只指使她干更多的活:元牙这才明白,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因为那些人吩咐她做事的时候,是用手比划、并不发声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被捆起来?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给人干活而毫无酬劳?
元牙几乎很少看到她休息与吃食。
休息时光着脚睡在树藤下。被新人们叫醒的方式是用树枝戳戳脑门。
所以最奇怪的就是,新人们对她,到底是看成什么呢,不崇武力似乎不是很好的解释——元牙亲眼看见一个老人对和自己同样耄老的老人大打出手,而且变故是发生在瞬间的,前一刻还在叽咕耳语,下一刻就动手撕扯顿打。重要的是,人们总是远远避开她。除了使唤的时候。
某日间有这样一个男人,他进入野除,一副道人模样,面若冠玉,习习而来,自上流行至下流——对着新人野人们畅所欲言口若悬河,潇洒风流。
元牙对这种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欣赏也不是、讨厌也不是——仔细想想,他自己,却也曾经属于这类人——因此倒也觉得那男人很是熟悉。
只有新人听得懂他说什么,野人则是不知所措,行迹更是令人哭笑不得——居然集体悄悄地在半夜往深林里挪窝搬远了很多。
虽然很是不舍,但元牙并没有跟随着野人,只是偶尔去看看他们,尽管自己与他们毫无瓜葛、毫无联络。
因为元牙觉得,自己跟那个女孩子,乃有一种不解之缘在身。遂时刻关注,时刻警惕。他更觉得歌鼓此事并不那么似偶遇那么简单,乃伺机而动,而这个机,就是元牙的出现。不然为何野除从来荒地一片,忽然又出现什么年轻少女,孤寡旧人,偏偏在今日迎亲?又偏偏叫他元牙给撞上了?
不过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巧。
“更何况,这个人是我。”元牙默想——颇为凄凉讽刺地笑了一下。历数他的痛苦过往与不幸,仿佛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得天独厚。
“为什么不把她解开呢?她很认真地在干活呀?”那男人讲的是方中雅言。
新人们居然听懂了!
忙把女孩子脖子上的粗麻绳解开。
女孩又笑,对着男人笑。
她身形并不矮小,皮肤黄黑,可是双眼明亮的很,看到她笑,元牙也感觉到莫名的开心,也笑。
男人旁观着野人与新人的生活,出出入入,栖息在一棵高大盘桓的树叉上。
洞中野人一开始啊啊嘎嘎地吓他,想让他不要闯入自己的地盘。
颅内那喜丧合歌竟卷土重来,开始与绵长悠扬的咒语相互持平,渐渐占上风头。
最大头的一个野人,是他们默认的首领,一双虎一样的黄眼,觑着这男人。
二人对峙,男人长身玉立俯视微哂,双目隐隐有赤烈在烧,犹如春风中纵火狩猎之围观,野人招架踢拳仰视微怒,嘴角抽搐白沫翻溅,犹如绝境中困兽犹斗之忍耐。
最终,无事发生。野人回到了自己的芭蕉堆的宝座上,一言不发。
那男人识趣地坐在下首,和他的一众“子民”们同受他的威严,听他丝丝呱呱,看他扬眉吐气手舞足蹈。
这片土地和平地生活着泾渭分明的两类人,那笑笑河以其不息澎湃平等地不出意料地袭击着每一个天要其亡的人。
这是极其平凡的一天,居民们日出而起,日入而息。大家睡得极为透彻,大水滚滚,蔓延了近地的新人居处。咒语柳暗花明般在渐渐消沉的歌鼓声中入水浮现,那歌声登时即无,消失得殊为彻底。
他们必死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