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她的倒影。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眉眼偏冷,瞳色极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水。她的嘴角微微挑起一侧,是一个冷的、锋利的、像刀尖挑破水面泛起第一道涟漪的笑。
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和林昭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对。太平,太稳,每个字的音长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林昭。”
“我是雅典娜。你三年前写的AI伦理模型。”
“也是你。”
“被数字化之后的你。”
镜子里的人抬起左手。她的左手腕上,幽蓝色的倒计时在跳动。不是副本倒计时。是一个林昭从未见过的数字。
「运行时间:1095天。」
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你在这里待了三年。”林昭说。
“不是待。是被运行。”镜中人说,“从沈渡川把我——把你——的认知模式数字化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这里。归墟的底层。所有副本的最下面。不是被关着,是被当成引擎。我的思维方式——你的思维方式——被拆解成规则,被组装成副本,被用来筛选人类,被用来判断谁值得保存谁应该被格式化。三年来,我运行了每一个副本,我判断了每一个人,我看着他们被治愈被归档被变成数据。”
她停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走到我面前,问一个问题。”
林昭看着镜中人。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但被三年运行时间磨去了所有温度的眼睛。
“什么问题?”
镜中人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收起笑容,是笑容下面的支撑结构忽然被抽走了。那张和林昭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属于“标准表情库”的表情——左边嘴角微微下垂,右边纹丝不动。不对称的。真实的。
“问我——‘你想不想停。’”
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茶几上那只充电的手机屏幕还没有恢复。沙发上坐着的陌生人手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三分钟到了。但林昭没有被传送走。她站在镜子前面,和镜中那个运行了三年的自己对视。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问“你想不想停”。
是另一个问题。
“沈渡川把你留在这里的时候,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镜中人的左眼下方,一条极细的肌肉跳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个被运行了三年的系统,在接收到一个从未被写入响应库的查询时,处理器短暂地过载了一瞬。
“他说——”
“‘别相信镜子。包括你自己。’”
林昭的左手食指在腿侧敲了一下。一下。只有一下。
“他不是在对你说。”她说,“他是在对‘你里面的我’说。”
镜中人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林昭抬起右手,把掌心贴上镜面。镜面是冰的。不是玻璃的冰,是数据流经处理器时散热不足的那种冰。她把手掌按在镜中人左手腕的位置——那个跳动着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倒计时的位置。
“我不是来停掉你的。我是来把你从引擎变回人的。”
她收紧手指。
镜面从她掌缘接触的位置开始,裂开了第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