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上车的这一站,已经有一个人下车了。
被放逐的那个人。
林昭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上一站下车的人是谁?”她问。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不是光线变了,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在断掉之前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在等待它发出最后一声震颤。
穿皱衬衫的中年男人把脸转开了。
坐在车厢中部的一个年轻男孩——大概二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穿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低下头去,开始研究自己运动鞋上的一块污渍。
坐在林昭同一排、隔着过道的一个短发女人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绞紧,指节泛白。
没有人说话。
铁轨声哐当哐当地响着,填补了所有的沉默。
最后开口的还是最后一排那个女人。
“一个老头。”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穿灰色夹克,戴老花镜。上车的时候还跟人打招呼,说他是去看孙女的。”
“谁投的他?”
“我投的。”
说话的不是最后一排的女人。
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
他抬起头来,帽檐下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不是哭过的血丝,是很久没有睡着觉的那种——眼球表面的血管一根根膨胀、扭曲,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我投的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愧疚的抖,是某种更亢奋的、像触电一样的抖。“不光是我。我们都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因为有人说,只要投同一个人,就不会投到自己头上。”
“他说这叫‘安全票’。”
“他说只要跟着投,就能活下去。”
“他说——”
“谁说的?”
林昭打断了他。
语气还是平淡的,但那个年轻男孩的话头像被剪刀剪断一样,戛然而止。
他的嘴张着,保持着即将说出下一个字的形状,但声音没了。他的目光开始漂移,从林昭脸上移到过道对面的短发女人,从短发女人移到前排的中年男人,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车厢前部,靠近连接处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和那个年轻男孩差不多年纪,也许大两三岁。穿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针织衫,袖口规整地卷到手腕以上两指的位置,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他的坐姿很松弛,脊背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正在看窗外。
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出一种很干净的轮廓——额头到鼻梁的过渡柔和,下颌线却不软,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上。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自己的方向被提到,他转过头来。
转头的动作很慢。
像是一个正在欣赏窗外风景的人,被打扰了,但出于礼貌还是愿意给你一点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