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环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条灰色的水泥带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沈默喜欢看这些灯。每一个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人在演绎着自己的故事。编剧的工作,就是用剧本把那些窗户打开,向观众展示里面发生了什么。
车开到慈云寺桥附近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路口——那是她以前租房子的地方,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
当年她住在六楼,没电梯,没空调。冬天暖气不热,夏天蟑螂横行。
她在那里住了三年,写了两百万字的剧本,署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唯独没有她自己的大名。
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信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改变主意了。剧本给我看看。——陆听禅”
沈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不着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
想起一个导演说过的话:“好的故事,不是你追着它跑,是它自己找上门来。”
她等着那个故事找上门来。
沈默不知道的是,陆听禅发完那条短信之后没有起身离开,他一个人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坐到了最后。
他没有接着看书。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您高高在上说着风凉话,当然容易。”
五年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确实带着傲慢。那是年纪轻轻拿到三金影帝之后的膨胀,觉得自己已经站在山顶上,有资格骂山下的人爬得慢。
但这两年他没接戏,不是因为没有好剧本。是因为他发现,他演不了“普通人”,没法突破瓶颈。
他能演帝王、演将军、演疯子、演圣人。可以为了演一个癌症病人,在肿瘤医院住三个月,每天和病人家属聊天,瘦掉二十斤,把化疗病人的呕吐感模仿到极致,让导演喊卡之后都忍不住干呕。但他演不了一个恋爱中的普通男人。因为他从来没爱过。
三十五年,他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他以为这是专注,是敬业,是把所有的情感都留给角色。但这两年他越来越清楚——这不是专注,这是残缺。
他是一个不会爱的人。
而一个不会爱的人,永远演不好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他在等一个剧本,一个能让他学会“爱”的剧本。
他不知道那个叫沈默的女人能不能给他这个剧本。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懑,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但还没有泯灭的东西。像一盏在寒夜里亮着的灯。
“沈默。”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他给经纪人老周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天行娱乐那个副总裁的资料。”
“哪个副总裁?”
“女的。叫沈默。”
“你对她有兴趣?”
陆听禅沉默了两秒。
“不是对她有兴趣。是对她手里的剧本有兴趣。”
电话那头老周笑了:“得了吧你,你就是对人有兴趣。你什么时候主动要过别人的资料?”
“闭嘴。去查。”
挂了电话,陆听禅站在国贸大厦门口,抬头望了一眼七十八层。灯还亮着。但他知道她已经走了。